时光荏苒,如同指间流沙,悄无声息。
自那场决定性的终局之战落幕,已匆匆过去一载春秋。
蓬莱殿的威名,因彻底铲除“幽府”这颗毒瘤,已然响彻江湖,隐隐有执正道牛耳之势。
前来委托任务的、慕名拜师的、乃至单纯想要一睹那位传说中的“死神客卿”风采的,络绎不绝。
殿门前车水马龙,演武场上呼喝震天,账房内算盘声日夜不息,一切都透着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般的鼎盛与喧嚣。
而在这片日益炽盛的繁华深处,听竹苑依旧如同一个独立于时间之外的孤岛,保持着它固有的静谧。
竹林沙沙,流水潺潺,将外界的纷扰隔绝在外。
晚棠的生活,似乎与一年前并无太大不同。
她依旧保持着昼伏夜出的习惯,依旧每日由青黛紫苏伺候着,换上精心挑选、绝不重样的华美衣裙,对镜梳妆,力求每一处细节都完美无瑕。
她依旧会在傍晚时分,慵懒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或是去花园散步,或是听叶昭眉飞色舞地讲述殿内外的新鲜事,或是与花想容探讨最新的衣料与妆容。
只是,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那份源于神明身份、曾让她与这凡尘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如今已悄然沉淀,化为一种内敛的、仿佛与这方天地、与这殿宇楼阁、与身边这些人……融为一体的从容。
她不再仅仅是那位暂居于此的“客卿”,而是真正成了蓬莱殿一道不可或缺的、虽不常显山露水却无人敢忽视的风景,或者说……底蕴。
这一日,天光正好。
晚棠竟罕见地没有在苑内休息,而是搬了一张铺着软垫的贵妃椅,放在了听竹苑外那棵已有数百年树龄的老海棠树下。
时值初夏,海棠花期早过,但枝叶繁茂,投下大片清凉的阴影。
她斜倚在椅上,身上穿着一件新裁的、用料极其奢侈的“星辰纱”广袖长裙。
日光透过枝叶缝隙,星星点点地洒落在裙摆上,那布料中仿佛真的织入了星河,流转着细碎而梦幻的光芒,衬得她肌肤胜雪,容颜愈发惊心动魄。
她手中并未执卷,也未做女红,只是微微阖着眼,似在假寐,又似在感受着穿过林间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微风。
不远处,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难掩兴奋的叽喳声。
是叶昭。他正拉着石猛,唾沫横飞地比划着,讲述自己前几日如何“单枪匹马”、“智勇双全”地完成了一桩甲级任务,替蓬莱殿挣回了大把的银子,顺便还“顺手”教训了几个不开眼的地头蛇。
石猛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抱着臂,听着叶昭那明显经过艺术加工的描述,偶尔嘴角抽搐一下,却并未戳穿。
他的目光,不时地、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警惕与不易察觉的柔和,扫过海棠树下那抹静谧的身影。
另一侧的回廊下,花想容正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幅刚托人从江南快马加鞭送来的、据说出自前朝刺绣大师之手的古画屏风,对着顾清晏滔滔不绝地讲解着其上针法的精妙、色彩的运用,以及其与晚棠新得的那套翡翠头面是如何的相得益彰。
顾清晏一边听着,一边下意识地拨弄着手中的算盘,眉头习惯性地皱着,似乎在计算这幅屏风的价值,以及如何才能在不动用太多流动资金的情况下,将其“合理”地纳入客卿大人的用度之中。
他的目光,偶尔也会越过花想容的肩膀,落向海棠树下的方向,眼神复杂,混杂着肉痛、敬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归属感。
司璟阳处理完上午的庶务,信步走来。
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叶昭的喧闹,石猛的沉稳,花想容的痴迷,顾清晏的算计,以及那海棠树下,仿佛汇聚了所有光华的、静谧的中心。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只是倚在月洞门边,远远地看着。
阳光透过海棠树的枝叶,在他暗紫色的锦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褪去了所有慵懒与算计的、纯粹的平和与满足。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晚棠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清冷的眸子,在斑驳的日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她并未看向司璟阳,目光反而落在了不远处,正为了一处阵法推演而争得面红耳赤的几名年轻弟子身上。
她的眼神,带着一种极淡的、近乎虚无的追忆。
曾几何时,她的“视野”之中,唯有那条横贯万古、冰冷无声的冥河,唯有那些等待审判与度量的、光怪陆离的灵魂光点,唯有维持生死界限、不容丝毫差错的永恒职责。
神国浩瀚,规则森严,没有温度,没有喧哗,没有……意外。
她见过王朝更迭,见过星辰陨落,见过英雄迟暮,见过红颜枯骨。
万物于她,皆为过客,终将归于她所执掌的沉寂。
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这种孤寂与永恒,直到……玄机老人那看似随意却暗合天机的指引,直到司璟阳带着那三十万两黄金和一份看似荒谬的契约出现在月隐楼,直到她踏入这处处透着“不靠谱”却又生机勃勃的蓬莱殿。
在这里,她见到了另一种“生”的模样。
是叶昭那般莽撞却赤诚的活力;是顾清晏那般锱铢必较却又甘愿为她挥霍的矛盾;是花想容那般对“美”近乎偏执的追求与奉献;是石猛那般沉默如山、却愿以身为盾的守护;更是……司璟阳那般,看似玩世不恭、精于算计,实则内心藏着无尽伤痛与执念,却又能在关键时刻爆发出焚尽一切的疯狂与……温柔。
他们吵闹,他们互坑,他们时常有些无脑操作让她都感到无言,他们为了一点银钱能算计半天……但他们真实,鲜活,他们的生命如同这庭院中的海棠,热烈地绽放,哪怕明知终将凋零,也要极尽绚烂。
是这些微不足道的、属于“生”的喧嚣与光彩,一点点地,渗入了她冰冷了无数岁月的神心,让她那亘古不变的目光中,终于映入了不一样的色彩。
留在这里,并非妥协,而是选择。
选择继续观察这有趣的尘世,选择品味这复杂的人间烟火,选择……与这些让她觉得“尚可”的凡人,共度这漫长神生中,或许只是弹指一瞬,却足够鲜活的时光。
神格依旧在身,职责未曾忘却。
但她已明了,履行职责的方式,并非只有回归那冰冷的神国一途。
于此地,她同样可以执掌生死,度量灵魂,只是……换了一种更让她觉得“舒适”的语境。
晚棠收回目光,重新阖上眼,唇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司璟阳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边,并未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站着,与她一同沐浴在这片温暖而宁静的日光下。
微风拂过,海棠树叶沙沙作响,几片迟落的、边缘已泛黄的海棠花瓣,打着旋儿,轻轻飘落,点缀在她那身流转着星光的裙摆之上,也落在了司璟阳的肩头。
远处,叶昭终于说累了,接过石猛默默递过来的水囊猛灌;花想容成功说服(或者说绕晕)了顾清晏,心满意足地开始指挥弟子小心搬运那幅屏风;顾清晏一边摇头叹气,一边已经开始在账本上记录这笔“必要”的支出……
一切都充满了勃勃的生机,一切都带着人间特有的、略显杂乱的温暖。
晚棠于一片静谧与喧闹的交织中,缓缓睁开眼,望向身旁那个为她挡去些许刺目光线的身影,望向这庭院中熟悉的一切,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安然。
无需回归神国,无需执着于永恒的孤寂。
此间风月,此间灯火,此间……人。
便是吾乡。
吾心安处,即是归途。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