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深渊回响 浮尸

卫河西头的河湾,是整个南川市最偏僻的角落。

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张嘴在低声呢喃。腐草和淤泥的腥气混在风里,呛得人鼻腔发疼。警戒线拉了一圈又一圈,几个年轻警员正蹲在岸边,小心翼翼地打捞着什么。

徐南辰赶到的时候,苏叶已经蹲在了尸体旁边。

白大褂的下摆沾了泥,她却毫不在意,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正轻轻拂过尸体表面的青苔。浮尸被水泡得发胀发白,五官都有些变形,唯独手腕脚腕处,几道浅浅的疤痕格外刺眼——和耿宾身上的伤口,一模一样。

“死者男性,初步判断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苏叶头也没抬,声音冷静得像一块冰,“四肢腕部有陈旧性切割伤,和耿宾的伤口形态高度吻合。死亡时间……”她顿了顿,指尖按压在尸体的皮肤上,“至少三天以上,具体得回解剖室。”

徐南辰的心沉了下去。

他蹲下身,目光落在尸体的手指上。那是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指关节处有明显的旧伤,像是常年握刀或者打架留下的痕迹。突然,他的视线定格在尸体虎口的位置——一道月牙形的疤痕,浅浅的,却刻得极深。

徐南辰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疤痕,他记得。

当年在南疆审徐达的时候,这小子跟人打架,被刀划了一道,还嚣张地举着手给他看,说这是“爷们儿的勋章”。

“死者身份,能确定吗?”徐南辰的声音有些发紧。

苏叶终于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凝重:“暂时不能。但我在他的口袋里,摸到了这个。”

她递过来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枚生了锈的硬币,还有半块磨损严重的金属牌,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达”字。

徐达。

两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徐南辰的心上。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了波澜,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锐利:“通知技术科,立刻做DNA比对。另外,把徐达的失踪档案调出来,和耿宾的案宗合并。”

“是!”安平应声,转身就往警戒线外跑。

曾铎站在一旁,看着那具浮肿的尸体,脸色也白了几分:“队长,这……这真是徐达?那耿宾的死,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难不成是……”

“别瞎猜。”徐南辰打断他,目光扫过寂静的芦苇荡,“一切等尸检结果出来再说。”

风又大了,芦苇秆晃得厉害,发出呜咽似的声响。徐南辰站在岸边,看着浑浊的河水,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

耿宾,徐达。

两个失踪的人,先后以诡异的方式死去。

一个是十七岁的少年,一个是混迹江湖的混混。

他们之间,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回到市局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解剖室的灯亮了一夜,苏叶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落在惨白的墙壁上,像一幅无声的画。凌晨三点,她终于推开了解剖室的门,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手里攥着一份报告。

“徐队。”她把报告放在桌上,声音沙哑,“浮尸的DNA比对结果出来了,是徐达。死因和耿宾一样——中毒。”

“什么毒?”徐南辰立刻追问。

“一种罕见的生物碱,市面上几乎没有流通,常见于……”苏叶顿了顿,“常见于深山老林里的一种毒蘑菇。”

徐南辰皱紧了眉:“毒蘑菇?”

“对。”苏叶点头,翻开报告的第二页,“更关键的是,我在徐达的胃容物里,发现了和耿宾一样的东西——半消化的红烧肉。”

红烧肉。

徐南辰猛地想起,刘佳说过,耿宾失踪那天早上,还笑着说晚上要吃她做的红烧肉。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炸开。

他快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南川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是一双双窥视的眼睛。

“徐队,还有件事。”苏叶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迟疑,“我在徐达的指甲缝里,找到了一些纤维组织,和耿宾失踪前穿的那件外套的材质,完全一致。”

也就是说,徐达死前,和耿宾有过近距离接触。

徐南辰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嗒,嗒,嗒。

线索像一团乱麻,渐渐有了头绪,却又指向了更深处的黑暗。

当年的档案室失火,是意外吗?

徐达为什么要帮耿宾报案?

又为什么,会和耿宾死在同一种毒下?

还有刘佳提到的红烧肉——那碗肉,到底是谁做的?

“队长!”

安平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惊慌。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查到了!查到徐达和耿宾的关系了!还有……还有当年的失火案,有问题!”

徐南辰猛地回头,目光如炬:“说!”

安平咽了口唾沫,翻开文件,声音都在发颤:“当年耿宾失踪,徐达报案之后,有人匿名给了他一笔钱。而且……而且档案室失火的那天,有人看到徐达出现在附近!更重要的是,我们查到,耿宾的爸妈,当年和徐达的姐姐徐虹,是同一个工厂的工友!后来工厂倒闭,徐虹……徐虹就是在那场火灾里,被烧死的!”

轰——

徐南辰只觉得脑袋里一声巨响。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在了一起。

当年的火灾,不是意外。

耿宾的失踪,不是偶然。

徐达的死,更不是巧合。

这根本不是一起简单的凶杀案,而是一场跨越了近十年的,迟来的复仇。

窗外的风,突然呼啸起来,卷起了漫天的落叶。

南川市的深夜,终于撕开了平静的伪装,露出了底下,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