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河西头的河湾,是整个南川市最偏僻的角落。
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张嘴在低声呢喃。腐草和淤泥的腥气混在风里,呛得人鼻腔发疼。警戒线拉了一圈又一圈,几个年轻警员正蹲在岸边,小心翼翼地打捞着什么。
徐南辰赶到的时候,苏叶已经蹲在了尸体旁边。
白大褂的下摆沾了泥,她却毫不在意,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正轻轻拂过尸体表面的青苔。浮尸被水泡得发胀发白,五官都有些变形,唯独手腕脚腕处,几道浅浅的疤痕格外刺眼——和耿宾身上的伤口,一模一样。
“死者男性,初步判断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苏叶头也没抬,声音冷静得像一块冰,“四肢腕部有陈旧性切割伤,和耿宾的伤口形态高度吻合。死亡时间……”她顿了顿,指尖按压在尸体的皮肤上,“至少三天以上,具体得回解剖室。”
徐南辰的心沉了下去。
他蹲下身,目光落在尸体的手指上。那是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指关节处有明显的旧伤,像是常年握刀或者打架留下的痕迹。突然,他的视线定格在尸体虎口的位置——一道月牙形的疤痕,浅浅的,却刻得极深。
徐南辰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疤痕,他记得。
当年在南疆审徐达的时候,这小子跟人打架,被刀划了一道,还嚣张地举着手给他看,说这是“爷们儿的勋章”。
“死者身份,能确定吗?”徐南辰的声音有些发紧。
苏叶终于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凝重:“暂时不能。但我在他的口袋里,摸到了这个。”
她递过来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枚生了锈的硬币,还有半块磨损严重的金属牌,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达”字。
徐达。
两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徐南辰的心上。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了波澜,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锐利:“通知技术科,立刻做DNA比对。另外,把徐达的失踪档案调出来,和耿宾的案宗合并。”
“是!”安平应声,转身就往警戒线外跑。
曾铎站在一旁,看着那具浮肿的尸体,脸色也白了几分:“队长,这……这真是徐达?那耿宾的死,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难不成是……”
“别瞎猜。”徐南辰打断他,目光扫过寂静的芦苇荡,“一切等尸检结果出来再说。”
风又大了,芦苇秆晃得厉害,发出呜咽似的声响。徐南辰站在岸边,看着浑浊的河水,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
耿宾,徐达。
两个失踪的人,先后以诡异的方式死去。
一个是十七岁的少年,一个是混迹江湖的混混。
他们之间,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回到市局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解剖室的灯亮了一夜,苏叶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落在惨白的墙壁上,像一幅无声的画。凌晨三点,她终于推开了解剖室的门,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手里攥着一份报告。
“徐队。”她把报告放在桌上,声音沙哑,“浮尸的DNA比对结果出来了,是徐达。死因和耿宾一样——中毒。”
“什么毒?”徐南辰立刻追问。
“一种罕见的生物碱,市面上几乎没有流通,常见于……”苏叶顿了顿,“常见于深山老林里的一种毒蘑菇。”
徐南辰皱紧了眉:“毒蘑菇?”
“对。”苏叶点头,翻开报告的第二页,“更关键的是,我在徐达的胃容物里,发现了和耿宾一样的东西——半消化的红烧肉。”
红烧肉。
徐南辰猛地想起,刘佳说过,耿宾失踪那天早上,还笑着说晚上要吃她做的红烧肉。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炸开。
他快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南川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是一双双窥视的眼睛。
“徐队,还有件事。”苏叶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迟疑,“我在徐达的指甲缝里,找到了一些纤维组织,和耿宾失踪前穿的那件外套的材质,完全一致。”
也就是说,徐达死前,和耿宾有过近距离接触。
徐南辰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嗒,嗒,嗒。
线索像一团乱麻,渐渐有了头绪,却又指向了更深处的黑暗。
当年的档案室失火,是意外吗?
徐达为什么要帮耿宾报案?
又为什么,会和耿宾死在同一种毒下?
还有刘佳提到的红烧肉——那碗肉,到底是谁做的?
“队长!”
安平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惊慌。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查到了!查到徐达和耿宾的关系了!还有……还有当年的失火案,有问题!”
徐南辰猛地回头,目光如炬:“说!”
安平咽了口唾沫,翻开文件,声音都在发颤:“当年耿宾失踪,徐达报案之后,有人匿名给了他一笔钱。而且……而且档案室失火的那天,有人看到徐达出现在附近!更重要的是,我们查到,耿宾的爸妈,当年和徐达的姐姐徐虹,是同一个工厂的工友!后来工厂倒闭,徐虹……徐虹就是在那场火灾里,被烧死的!”
轰——
徐南辰只觉得脑袋里一声巨响。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在了一起。
当年的火灾,不是意外。
耿宾的失踪,不是偶然。
徐达的死,更不是巧合。
这根本不是一起简单的凶杀案,而是一场跨越了近十年的,迟来的复仇。
窗外的风,突然呼啸起来,卷起了漫天的落叶。
南川市的深夜,终于撕开了平静的伪装,露出了底下,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