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天津的习俗,我是不大了解的。对这座城市的印象,长久以来停留在冯骥才先生笔下的《泥人张》《刷子李》里——那些市井奇人,那些手艺江湖。说起来,对刷子李的高超技艺,我心里多少存着些质疑。母亲也是刮大白的匠人,一刷一滚间,墙面白得匀净,可要想做到一丝白浆不染身,怕是不可能的事。每次收工回来,母亲发丝间总沾着星星点点的白,满身乏累,却也满不在乎。
当然,这是玩笑话。
若想了解一座城、一方土,最好的法子莫过于去读本地作家的文字。冯骥才先生的著作,便凝聚了天津的风土人情、奇闻异事,乡土文学的魅力,由此可见一斑。得益于先生的作品,我对天津的印象,从一座近一线城市的钢筋轮廓,渐渐化作了有丰韵、有烟火气的人间街市。
今日午睡晚起,敞着衣襟便出了门。正所谓“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用在此刻,恰如其分。
若以一个成语描摹此情此景,莫过于“潇潇雨歇“。按理说,仲冬时节,北方城池该来一场轰轰烈烈的鹅毛大雪才对——那才符合天津的气质。可没有。换来的是一场似有若无的烟雨。这场雨也是久违的,许久不见,再见便难免情难自禁。天虽落着雨,却全然没有冬日刺骨的寒意。北风虽素来凛冽,此刻倒也生出几分柔情来——大约他也怕惊扰了这份静谧和谐,便偷偷藏在了某个角落,或许正于旷野间独自欢歌,至这人间佳节,他也情难自已,终究选择了沉默。
几辆升降车停在路灯下,放眼望去,每一杆路灯都已打扮起来——左右各悬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这是天津独有的情调?我暂且将疑问搁置心中。转过一栋楼的拐角,几棵松树静静立着,枝头竟还挂着去年的吊钱。吊钱这物件,我从前未曾听闻,不知是否又是天津的一份别致。好在有松枝庇护,吊钱不曾被雨打湿,只是轻轻摆动。说来也奇,虽经一载风雨,那吊钱仍展露着鲜艳的红色,金色的福字依旧光亮如新。是有意为之,还是无人经意,都不得而知。但有一件事是确切的——此处的春节,已经火热起来了。
不知不觉间,脚步已移至公司门前。此刻,那扇平日里孤单高大的铁栏门也披上了春色——大红的福字左右分列,上下对齐,浸透着节日的喜气。因门槛颇高,福字便贴得格外大,仿佛也在翘首等待这个春节的到来。可见人们对于这个年,是盼得急切的。若在故乡,自当是除夕当天才贴对联、贴福字;而这里的节奏,似乎更早一些,更迫不及待一些。
园区里每栋楼宇的墙壁上也悬着五星红旗,虽无风,旗面也在微微荡漾。电梯口的消防门前,我完完整整地感受到了这份春意——红联左右对称,写着吉祥话语,这大抵各地都是一样的;门楣上,吊钱与福字合二为一。我停住脚步,仔仔细细端详那吊钱。对于新奇之物,总有一种说不清的好奇,对于天津这份年俗,更是如此。
吊钱形似剪纸——当然,天津的杨柳青剪纸本就是一项非遗。中间镂空,嵌一张金色的福字;下栏是抽象的一串灯笼,还有两条金色的大鲤鱼,年年有余,跃然纸上。
风俗虽异,人们对人间烟火的向往与期待,却永远相同。天涯海角,都是团圆的喜乐。此刻尚未归家的人,内心大约早已焦灼难耐,归心似箭。
母亲今日屡屡来电,向我展示各种好吃的——排骨炖了,丸子炸了,年糕蒸上了。我知道,那不只是食物,是母亲无声的思念与等待。
当列车开动的那一刻,当烟花绚烂了夜空,一声“爸妈“,这春节便真正进入了高潮。
今日腊月二十二,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一场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