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除夕夜

“姐姐,妈妈做了好多好吃的!我们准备去吃饭吧!”

“外公呢?”

“外公和邻居爷爷去了广场,说是要给天公爷爷送吃哩!”

季景辞从厨房里钻出来,手里端着盘子。

“阿星要去广场看看吗?那边在祭天公。”

这是季星离第一次见这样的场景,上百头宰割好的猪羊被一次摆列在广场上,头仰向天,嘴里衔着红绸,福禄寿的吉祥话涂写全身。

“姐姐!”安筠扯着嗓子喊,周围鞭炮声不绝于耳。

“你看天上的星星在开花!”

“砰砰砰!”广场周围开始放起了烟花,五色烟花绽放在天际,又不断消失在夜空里,似划过夜空的流星。

烟花,在嘭隆隆声中升空,在最高点的时候绽放,不过一瞬却留下最美好的瞬间。

广场上有人在吆喝:

“烧香拜佛祭天神,点灯守岁团圆夜!”

放在衣兜里的手机嗡嗡作响,是班级群里的大家在发新年祝福,微信应景的在屏幕上装饰了一个又一个新年饰品。除此之外,季星离还收到了不少人的私发消息。

远在云都的江素琦和方漱玉;已经飞去国外父母那的包菱,包茜;江伯父江伯母各发了一个大红包,徐老师也包了一个,写了一段勉励的话。

在其中最特别的是来自季南,简单的“新年快乐”四个字,而后紧接着又是一条消息:(群发,不用回)。

如此热闹的场景当然少不了林语他们,岑念隔着老远就看见了季星离,朝着她的方向招手。

“嗨呀!一开始说你们这边过年很热闹,我还不信,毕竟现在大多数城市都禁燃禁放,我在上京都好多年没见过烟花了。”

“哪像你们这!放烟花都像不要钱似的,你看见那边没?”岑念指着广场的一侧“那烟花都是一摞一摞的,这一层放完下一层接着点火。”

广场上鞭炮烟花的声音实在是大,两人并肩季星离都有点听不太清岑念在说什么,只隐隐约约听见什么“禁烟,上京。”

她转过头放大了声音问:“上京不让放烟花吗?”

岑念也大声回应她:“不让放,上京过年可没意思了!往年除夕夜的时候特别冷清,哪像你们这……”

季星离歪了歪头,目光随着跑动着的安筠的身影移动,岑念在说些什么也没听进心里去。

快到零点了,季星离抱着已经熬不住的安筠回去,祭礼要开始了,新一轮的鞭炮烟花轰鸣。

踏在红光印满的道路,经过一家又一家热闹非凡的家庭,穿过路边摆着的一个又一个红灯笼,炮声轰鸣,季星离觉得内心格外的宁静。

季景辞站在小院门口看见她就远远的招手,接过已经熟睡的安筠,二人并肩朝院子里走。

“怎么不再多看会?不是还有朋友在吗?”

季星离揉了揉眼睛:“筠筠睡着了,我也有点困了。”

季景辞轻轻的笑:“难得会有这么热闹的时候,本还以为你会喜欢呢,哥哥可是砸了数十万在广场的烟花里。”

今天的烟花足足放了几个小时没有停过,季星离怎么也没猜到是季景辞的手笔。

看出她的疑惑,季景辞解释道:“社区前段时间联系的,组织各家想放烟花的一起放在广场放,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以为你会喜欢就多添了点钱。”

季星离眨了眨眼睛,绽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以前听见嘭隆隆的声音,只以为是炸弹落在了基地门口,从没想过还可以是供人观赏的烟花。”

“哥哥,我还拍了很多视频呢!谢谢你,我很开心。”

安筠睡得不安稳,在季景辞的怀里转了转头。白如萤从屋里迎了出来接过熟睡的小人抱去卧室。

院子里的灯笼通红一片,头顶的天空一片绚烂,穹顶之下只有并肩坐着的两兄妹。

季星离抬头望着天空说:“这里看不见星星,没有高原上的星空。”

季景辞也抬头,在城市光的映照下,每一个夜晚抬头都看不见璀璨的星空,他下意识的开口解释:“因为高原人少,灯少,地势又高,自然可以看见星星,甚至有一种触手可及的感觉。”

他琢磨了一会这话的意味,缓缓开口道:“阿星不喜欢这样是吗?如果不喜欢我们可以去……”

季星离打断他的话点头又摇头,看着对方的眼睛格外认真的说:

“这里有家人,有朋友,有同学,”她一顿又说:“这里还有哥哥。”

“没有星星也没关系,也有这些就够了。”

“和哥哥又度过了一个安稳的新年。”

”我喜欢这里。”

/

上京城的除夕夜格外冷清,来自全国各地充斥在街道里的人,在新年都回到了家乡,往日堵到限号的主路现在不过寥寥几辆车。

穆疏白独自开着车在路上行驶,他刚从国外飞回来,卡尔休假去了,家里的佣人和司机也都回家了。

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是一个听起来比较年轻的声音。

“”你回来没?到哪了?

穆疏白在红灯前停下抬腕看了眼手表:“路上了,四十分钟,您要是累了就先休息吧,不用等我。”

手机另一头又说了些什么而后电话挂断了。

他捏了捏眉心,踩下油门朝目的地驶去。

璟园,穆家的一处庄园,只不过他很少会来。

“妈,您怎么还不休息。”

亮着灯的客厅里走出来一个女人,璟园里有恒温系统,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袖旗袍,外披一件羊毛外衫,踩着一双小高跟,脖子上是一条满串的珍珠项链,珍珠颗颗珠圆玉润,个头匀称,色泽光亮,一看就价值不菲。

约莫四十出头的模样,眼角的细纹并不明显,眉眼之间带着一股英气,和穆疏白有三四分相像。

女人毫无形象的翻了个白眼:“休息休息,谁跟你似的,大过年的还往国外跑,除夕晚上才回来。”

“您晚上吃饭了吗?”穆疏白也没把自己母亲的话多放在心上,自顾地走进厨房拉开冰箱,把家里厨师走之前包好的速冻饺子拿出来。

“等你呢,还没吃。”

谢女士跟了上来,来到厨房门口看自己儿子忙碌。

“那些蔬菜馅的饺子就别拿出来了,不好吃,我吃羊肉馅的。”

穆疏白沉默的点点头,解开袖口把手表拿下来,衬衫袖口被挽了上去,露出骨骼分明却不纤细的手腕。

家里只有他们母子两个人,穆氏大家族里的那些叔叔伯伯之类的早不知道被穆疏白搞到哪去了,这个时间点也不会自找没趣。

自从穆疏白接手穆家,谢女士就乐得清闲自在出去度假了,在南半球的海岛上都住了两年,只有新年除夕的时候才会回来个十天半个月。

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来,他又炒了两个菜。谢女士问:“你的那些酒呢,都放哪了。”

太单调了,还是喝点酒吧。

穆疏白抬了抬下巴朝着一个方向说:“在酒窖。”

谢女士又问:“你喝不喝?”

“不了,您喝吧。”长时间飞行带来的不适感还没消散,对于吃饺子的时候喝酒,穆疏白并没有这些心思。

没想到他话说完就得到谢女士一句非常嫌弃的话:“没品,闷不死你。”

谢女士纳闷不已,这儿子怎么这几年变成这样子了呢,以前的时候一整个混不吝,虽说家庭教育没落下,能力什么的绝对是上京顶尖的,但性格那绝对是个不好惹的,尤其是跟闻家的小子搁一块的时候,酒吧、格斗场、赛车、跳伞,真是什么刺激玩什么。哪像现在一整年见他不过两三面,每一次都是板着张脸,也没说多开心,也看不出他到底啥心思,问他助理得到的回复都是整天待在公司,最多就是跑中州待两天,具体去做什么也没人知道。

虽说几年前家里动荡的时候挨了几刀,但现在不都稳定下来了吗,前几年说儿子是个闷葫芦,她还以为是他要在集团那群老狐狸面前摆谱呢,但这两年集团都被他牢牢控在手里,家族里的什么叔伯长辈都被“流放”不知哪个犄角旮旯去了,还以为这两年他会慢慢放松自己,他现在在集团里不是已经开始慢慢放权了吗。难道是因为闻家的小子被他爹丢到部队之后没人跟他一块了?

谢女士这样想着也这样问了说:“闻轩呢?怎么这次过年回来没见着他?过年休假你俩一块出去放松放松。”

“他上次比赛成绩太丢人,被闻叔丢到原始林历练去了。”

谢女士:……

“他不是请你去特训了吗?怎么你也带不动他?“

穆疏白吞下饺子,缓慢开口说:“不是,凡是我教的都得了名次,他亲自带的项目大多在倒数。”

谢女士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适,面色怪异的扯了扯嘴角:“哎呦,这倒霉孩子。”

这话题结束也没有人再说话,一开始放着的春晚早就成了背景音,只为听个响声,让这面积夸张的庄园不至于太冷清。

毕竟要给除夕夜一点尊重。

穆疏白回了书房,他沉默的站在窗台前点燃了一支烟。

书房只点亮了一盏台灯,他站在暗处,灯光昏暗看不清他的脸,猩红的烟点处升起缕缕青烟。

他也不吸,只任由烟缓缓燃烧,隔着烟雾,透过玻璃,目光别无目的落在外面。

今年的除夕上京没有下雪,窗外只有寒风在呜呜的喊,说不出的凄厉,窗外的景色一如以往,并没有什么变化,但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大概就是庄园里的落叶乔木,叶已经落光了。

敲门声响起,穆疏白忙按灭手里燃尽的烟蒂,推开窗让书房里的烟味散去。

谢青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个红包递给穆疏白说:“你这太无聊了,我明天早上就去玉山,我定了初八回去的飞机票,什么时候你有时间替我去看看你父亲。

穆疏白接过点了点头。

母亲很在乎这些莫名的仪式感,哪怕现在自己早已经过了过年领压岁钱的年龄,但是每年除夕的时候她还是会递上一个红包,有时候还会说几句祝福语。红包里的钱不多,有时是一张银行卡,有时是一张支票,要是哪一年除夕前自己有什么事情让她不高兴了,那么很可能除夕的时候收到的红包里就只有一张百元红钞。

即便如此,每年除夕夜的红包从没落下过。

母亲不喜欢去墓园看望父亲,她总觉得那地方让她喘不过来气,她更喜欢待在玉山,那里有父亲送给她的梅园,所以每年去墓园看望父亲的人只有穆疏白自己。

谢青瞥了一眼烟蒂,正想开口说什么,一声微弱的“啾——”打断了她的思绪。

“呦,你这还能放炮?”是窜天猴的声音,又像是烟花,但是没看见天上有痕迹。

穆疏白摇摇头:“市区禁燃,这里不知道,应该附近哪家的小孩子吧。”

他很少会回来这边,大多数时候都是留在公司附近的公寓,或者靠近市区的别墅,只有休长假的时候才会来这边。

谢青只好奇的看了两眼就觉得没意思,她有点怀念自己还在上学的的时候了,每次过年只觉得放烟花吵,吵到她都听不清穆诚说的话了,那小子平时说话声音挺大,一到自己跟前声音小的就跟蚊子似的,现在真没有这吵闹的声音,她又觉得太安静,太冷清了。

“过年还是放点烟花才热闹。”她轻声嘟囔了一句就离开了。

穆疏白没回话,依旧看着窗外,模糊的声音只响了一声就再也不见。

“嗡嗡——”

“嗡嗡——”

“嗡嗡——”

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微微颤动了几下,打断了穆疏白的思绪。以为是可怜的闻轩发来的消息,他迈过几步拿起手机。

熟悉的黑白小猫头像。

sweeting:新年好穆先生

sweeting:今天除夕夜家这边放了很长时间的烟花,听朋友说上京一直禁燃,如果不介意,那我请穆先生看好了

sweeting:视频.mp4×3

她的话说不出的一种傲娇意味,似乎是觉得上面的语气不太对劲,又一条消息发过来:

sweeting:算是给穆先生的赔罪,岭南很热闹,欢迎穆先生来玩。

sweeting:小猫探头.gif

视频里,烟花在天空中炸开,夜幕上挂满点点光亮,有小孩子在欢快的笑,有周围人的聊天声,他听见手机的主人温柔的和身边的朋友说着新年快乐。

他轻笑出声,窗外风缓缓刮过,吹动了窗帘摇晃。

“啾——”又是一声

像是从窗外传来的,又像是手机里发出来的声音,又像是其他的什么划过。

穆:过年还是放点烟花才热闹

穆:新年好,季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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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饱了,先回屋了。”

“爷爷、父亲母亲新年好。”

季南放下筷子,对着主位上的老人还有季博远开口。

季老爷子倒是没说什么,挥了挥手让他随意,季博远见他站起来多说了几句:“回去别光打你游戏,别忘了给你几个叔叔伯伯拜年,实在不行和你姐姐一起,明天大年初一哪都别去就待在老宅,你叔伯来了学学怎么招待……”

季南沉默的听着,又沉默的点头,沉默的上楼,不再多说一句话。

被提及的季怜只淡淡的抬头看了一眼,就垂下眼帘。

老宅季南从小到大固定住的房间里,只有很简单的床书桌和衣柜。

他把自己摔到床上,抱着被子猛吸一大口叹了声气,只觉得年越过越无聊。

手机的震动声把快要睡着的他叫醒,模糊着眼打开手机看到是朋友发来的新年祝福,还有几个是邀请他出去玩的。

回绝了邀请,又回了几条新年祝福,正准备去打游戏就被新跳出来的消息吸引。

新年群发助手:“亲朋好友太多?担心新年祝福送达不及时?快来试试群发祝福吧!”

————

“新年快乐”

他很冷漠的在对话框中输入这四个字,甚至一个表达情绪的感叹号都没有打上。

新年群发助手:“您已选择一位好友,消息已群发。”

看着猛然蹦出的提醒,季南原本瘪着的嘴角都绷紧,慌慌张张的点开最上面的聊天框,飞快的打字:

(群发,不用回)

“碰——”干完这些,手机就被一把撂在了远处的书桌上,季南逃避似的钻进被子里,闷着头妄想屏蔽一切声音。

外头的声音是没了,但被子里,剧烈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嗡嗡——”

他飞快的从被子里钻出来,一个箭步来到书桌前,迫不及待的解锁手机。

最熟悉不过的黑白小猫头像,上一次两人的对话还停留在年前。

她说:

新年快乐,季南。

季怜敲响了老宅卧房一墙之隔的房门。

里面的人过了好一会才打开门,脸上还有没来得及褪去的兴奋,甚至开口说话都带着愉悦。

“干嘛?”

男孩看清来人反应过来收敛了笑意,皱眉问:“父亲让你来的?”

果然一开口说话就让人听着生气,季怜耐着性子开口:“不是就不能来找你吗?”

“你可没那么闲?”季南说着就要关门,却被挡下。

“明天孟文昊会来家里”

季南当即冷下了脸色:“大年初一他来干什么?神经病啊?”

相反与他的不爽,季怜反而格外平静的说:“是父亲让他来的,他们打算明天定下我和孟文昊的婚事。”

季南怔愣一瞬,反应过来格外震惊的看向季怜,眼里是毫不掩饰的不理解。

“你明天不会真就这么轻飘飘的答应吧?”

季南格外认真的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亲生姐姐,摆出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嗤笑一声:

“你要是真答应了,那我可要笑话一辈子。”

在季南的心里,他一直都知道自己这个一母同胞的姐姐总是看不起自己,瞧不起自己成绩差,瞧不起自己乱交朋友,瞧不起自己丢家族的脸。

父亲母亲也都偏向这个姐姐,季南虽然心里有不平衡,但也承认季怜足够优秀,要不然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豪门富人都拿季怜当做榜样教导自己的女儿。

毕竟也不是谁都能够把豪门礼仪,世家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记得死死的,数十年如一日的遵守实施,哪怕只是在人前。

季怜紧紧盯着眼前环臂抱胸,斜倚门框的少年,他已经比自己高了许多,现在都需要抬头看他,逐渐长开,看不出稚嫩的脸庞说明他已经不是自己记忆里脏兮兮的小男孩。

“季南,你想不想要家族的继承权?”季怜开口惊人。

放眼整个家族里面,足够优秀的人选只有她,并不是她自大,而是各位叔叔伯伯的儿女大多是混吃等死的米虫,但她虽做到了世家中的典范,但别人夸赞她的每一句“知礼”、“懂事”都让她寸步难行。

经过天盛的事,家族的资产缩水不少,父亲从一开始不太看得上荣城孟家到现在迫不及待的要定下两个家族的婚事,可见内里的情况并不如表面那样安稳。

她不要现在订婚,她不要以后被别人提起的时候都是“陈太太”,她不要嫁给那个精神出轨的男人。

季南听见她的话突然笑出了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玩的笑话,他半开玩笑的开口说:

“我想要你让不让哇?”

季怜:“不让!”

季南:……那你多此一问干什么?

他翻了个白眼伸手要关门:“我今年不守岁,别在我门前面站着。”

“季南,我知道你一点都不想要继承权。”

“明天帮我阻止订婚,我会帮你,给你一切有利的资源支持你。”

“支持你去打比赛,组建战队,购买席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