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钱塘江上潮信来

月亮很圆,像一盏悬在天际的孤灯。

夜色中的首都机场灯火通明,巨大的落地玻璃倒映出陈阳疲惫的面容。

机场的灯光刺得陈阳眼睛生疼,连日加班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他揉了揉布满血丝的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为了这次假期,他已经连续加班一周了。

身后的脚步声此起彼伏,各种各样的欢声笑语在陈阳耳边萦绕。

距离登机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他低头看了眼行李箱,里面装满了给父母准备的礼物——给母亲准备的保健品,父亲最喜欢的小罐茶……

掌心里的登机牌早已被捏出了褶皱,上面印着的目的地“金海“,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许久未见的父母,他紧绷的嘴角便忍不住上扬。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登机牌边缘,昨晚和母亲的通话又浮现在脑海。

“阳阳,今年中秋能回来吗?“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了他的工作。

话音未落,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断断续续。

“嗯,这次一定回去。”听着母亲时不时的咳嗽,他心里没来由的发慌,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

“妈,你那咳嗽……”

“咳咳……没事,可能是……”母亲的解释被又一阵咳嗽打断,听得陈阳心里一阵发紧。

等咳嗽平息,她才若无其事地接着说:“可能最近天气转凉,着凉了。“

“妈,你这咳嗽得也太……”

“哎呀,小毛病而已,别担心。”母亲抢着打断他的话,“你工作忙,能回来就回来,不能回也别勉强。”

“不行就等我回来,咱们去医院……”

“嗡——”

手机突然的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来电显示着“张总“,陈阳的心猛地下沉。

犹豫了一会,还是接通了电话。

陈阳张了张嘴,却只感觉喉咙一阵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登机牌,薄薄的纸片在他掌心扭曲变形,并不长的指甲几乎要嵌入肉里,带来一阵刺痛。他抬起头,看向着大厅里的航班信息屏,距离登机时间还有五十分钟。

脑海中闪过母亲在视频里消瘦的脸庞,和那若有若无的咳嗽,但另一边,是他好不容易争取来的项目,凝聚了他和团队无数个日夜的心血,一旦出了问题……

他站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小陈?小陈!你听到我说话了吗?”电话那头,张总不耐烦的声音再次传来,将他从窒息般的沉默中拉回现实。

陈阳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开口:“抱歉,张总,这次恐怕不行,我已经三年没回过家了,母亲身体似乎不太好……”

话一出口,他反而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像是挣脱了某种束缚。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这短短的几秒钟,在陈阳听来,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行吧,”张总最终还是妥协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但之后如何,我可就不保证了。”

电话被挂断,陈阳无力地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身上不知何时竟出了一层冷汗。

“请乘坐CAxxxx航班前往xx号登机口的旅客现在开始登机……”机场广播柔和的女声适时响起,才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他提起行李箱,转身,走向登机口背影逐渐坚定,回家!

……

月光洒在斑驳的墙面上,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痕迹。

陈阳站在家门口,手指微微发抖,竟有些不敢敲门。

屋内熟悉的香气飘散而出,这一刻陈阳仿佛又回到了读书时的生活。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熟悉的陈设映入眼帘,只是更陈旧了些,客厅的吊灯蒙上了一层薄灰,茶几上的塑料桌垫又发黄了些许。

电视开着,音量很低,播放着新闻联播,父亲惯常的习惯,他总是喜欢在晚饭时看看新闻,即使大部分内容他都听不懂。

厨房里,母亲正忙碌着,背对着门口,而父亲则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低着头,默默地剥着蒜,昏黄的灯光映照在他略显佝偻的背上,他似乎苍老了许多,头发花白,皱纹也更深了。

母亲比上次视频时又瘦了一圈,原本宽松的毛衣此刻像是悬在衣架上,随着母亲的动作晃动,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

“阳阳回来啦。“母亲转过身,脸上依然是熟悉的笑容,可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双颊凹陷,皱纹丛生,唯有那双眼睛依然明亮。

她手扶着灶台,身形微微摇晃,似乎连站着都有些吃力。

“妈……“陈阳快步上前,入手处却是一片惊人的单薄,硌手的骨头让他心头一颤,“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没事,可能最近胃口不太好。”母亲慌乱地想要抽回手,眼神闪躲着不敢看他,伸手想继续去捞锅里的面条。

陈阳连忙按住她的手,阻止了她的动作。她的手腕细得惊人,他用拇指和食指轻轻一圈,竟然还能剩下不少空隙,那突出的骨节仿佛随时会刺破薄薄的皮肤。

“怎么瘦成这样了?到底去医院查过没有?”陈阳的声音里带着颤抖,那种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母亲的动作僵住了,她低着头,不敢看他,良久,才颤抖着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单子。

那纸张已经被反复揉搓,边角都磨出了毛边,可上面的字却依然刺眼。

“乳腺癌晚期——脑转移”

“大夫说……”,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还有三个月……”

短短几个字,像一记重锤击打在陈阳心上,他只觉得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世界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为...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的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话来。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就像小时候他受委屈时那样。

“不想你担心,你工作那么忙……”,她的语气依然轻柔,好像在说着别人的事。

“本来今天就想跟你说这个事来着……”

一旁,沉默许久的父亲也开了口,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无力和自责,“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灶台上,锅里的面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升腾起氤氲的白雾,模糊了陈阳的视线,母亲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熟练地将面条捞起,码上几片青菜,盛在碗里,轻轻推到陈阳面前。

“上车饺子下车面。”

“快吃吧,都快凉了。”她笑着,眼角却有泪光闪动。

陈阳捧起碗,第一口还没送进嘴里,泪水就已经夺眶而出,他机械地、大口大口地吃着面,面汤很烫,烫得喉咙和胃都火辣辣地疼,他却浑然不觉。

脑海中不断闪过这些年的画面:每次母亲打来电话时,他总说在开会;每次视频时,他总说太忙;原本约好的假期,一次次被工作打断……

“这孩子,都多大了还哭鼻子。”母亲伸出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想要为他擦干眼泪,“没事的……”

陈阳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这些年自己有多后悔,想说以后一定多陪陪她。

但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泪水不知何时奔涌而出,他明明说过的,说过挣几年钱就回来陪母亲的。

他明明答应过,答应过让爸妈以后跟着他享福的。

可母亲,怎么要一个人先走了?

那他这些年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该死的生活,是怎么TM的变成这样的?!

咚——

一声闷响,世界突然天旋地转。

陈阳眼前发黑,意识开始模糊,胸口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要撕裂开来。

他想要伸手伸手去够向母亲,但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之前,他听到母亲惊慌的呼喊:“阳阳?阳阳!“

若是能重来一次...

这个愿望在意识消散前一刻,重重砸在他心上。

下一秒,他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滴~~嘀~~嘟~~嘟~~“

“……”

“假如我年少有为知进退……”

“……”

“闹钟响多久了?还不起?“

恍惚间,陈阳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突然,一阵凉意席卷了全身,陈阳冷得一个激灵,不得不睁开眼。

“妈...妈妈?”

熟悉的眼角,弯弯的眉梢。

母亲站在床边,穿着那件她都有些褪色的碎花家居服,手里拿着刚从他身上扯下来的被子,满头乌黑的长发被束在一旁,脸色红润,却皱着眉,略带嗔怪地看着赖床的陈阳。

陈阳简直不敢相信,下意识地使劲揉了揉眼睛,以为出现了幻觉。

“怎么?睡傻了?连自己妈都不认识了。”母亲语带调侃,眼角眉梢却带着笑意。

闻言,陈阳的眼睛瞬间变得通红,眼泪在这一刻决堤,夺眶而出。

嘴唇张张合合,却被哽咽声堵在喉咙。

来不及多想,他猛地坐起身,紧紧抱住了眼前的母亲。

“妈!”

感受着母亲身体传来的温暖和柔软,还有那股熟悉的,阳光晒过的味道,陈阳的手臂箍得愈发愈紧了。

如果这是梦,他宁愿永远不要醒来。

“哎呦,你这傻孩子,这是怎么了?“陆芸被儿子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做噩梦了?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

“没有,妈……我就是……想你了……”陈阳的声音有些颤抖,努力平复着激动的情绪。

“好了好了,醒来就赶紧穿衣服,快到时间走了,别一会来不及吃早饭。”

“你现在是最要紧的时候,不能和以前一样总不吃早饭……”

陆芸轻轻挣开儿子的怀抱,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便急急忙忙地向厨房走去。

望着母亲那许久未见的健康挺拔的背影,听着她熟悉的唠叨声渐渐远去,陈阳这才从那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中清醒过来。

环顾四周……

“这里……是我高中时的房间?”

“我这是,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