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请柬与锈迹
江晚星的手指刚触到第三件婚纱的珍珠肩带,衣帽间老式百叶窗的缝隙忽然漏进一线樟脑味。这气味像把生锈的钥匙,咔嗒一声撬开了1998年夏天校服口袋里的薄荷糖——那颗被体温融化的糖果黏在蓝白条纹布料上,在三十七度高温里洇出青柠色的糖渍。周叙白把糖纸叠成千纸鹤时,食指关节蹭过她腕骨凸起的血痂,蝉鸣声突然在耳膜炸开,震得她差点碰翻教室后排的石膏几何体。
“周先生订的珍珠头纱到货了。“店员的声音像钢针穿透记忆的气泡。晚星望着镜中脖颈处的淡色疤痕,那里还残留着周叙白指尖的压强。十七岁那场暴雨里,少年单膝跪在泥水里,校服下摆被风卷成白帆,他按着她锁骨的姿势像在调试精密仪器:“别让书包带压到这里。“校医室的碘伏混着他T恤的皂角味,在记忆里发酵成带着消毒水气息的龙舌兰。
试衣间的钨丝灯突然熄灭,应急灯亮起的瞬间,镜中叠印出1998年的倒影:蓝白校服吸饱雨水紧贴在身上,马尾辫发梢黏在周叙白右臂石膏的裂缝处。那个总考年级第二的少年曾蹲在游泳池边,用圆珠笔在石膏上画满星星,笔尖戳破绷带时却说:“物理题比人心简单。“此刻镜中的他却抱着她摔碎的陶艺课作品蜷在顶楼,雨水顺着消防梯的铁锈流进眼眶,哭得像只被遗弃的流浪猫。
“江小姐?“店员的敲门声惊落她睫毛上的盐粒。晚星踉跄后退时碰倒鎏金首饰盘,1998年的铜质齿轮项链滚落出来,卡进柚木地板缝隙的弧线,与当年周叙白跳进游泳池捞她发卡时的水花轨迹重合。项链边缘的氧化层簌簌剥落,露出内圈激光刻印的日期——2008年6月7日,高考前夜周叙白失踪的日子。
婚纱裙摆扫过陈列架的瞬间,晚星听见记忆深处传来玻璃碎裂声。那是高三晚自习的雨夜,周叙白翻窗跃进美术教室,带着满身雨水和紫藤花香。他掏出物理竞赛奖牌垫在她准备烧制的陶胚下,奖牌背面刻着“给晚星座最亮的星“。拉坯机旋转的嗡鸣中,少年突然说:“你知道陶土烧裂时的声音吗?“未等她回答,教导主任的手电筒光柱就劈开了黑暗。
此刻更衣室的空调出风口涌出咸涩的海风味。晚星解开婚纱背后的鱼骨扣,锁骨处的旧伤突然刺痛——十七岁生日那天,周叙白在实验楼天台放飞氦气球,金属丝划破她皮肤时,少年用止血棉签蘸着碳酸饮料写下:“伤疤是时光的邮票。“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是他母亲去世七周年忌日。
婚纱店播放的《婚礼进行曲》突然卡带,电流杂音里传来周叙白的声音:“江晚星,平行世界的我们...“晚星猛地转身,镜中却只有珍珠头纱在无风自动。她颤抖着拾起齿轮项链,铜锈在掌心印出冰裂纹,像外婆腌酸菜的陶罐突然炸开的那个除夕夜。
窗外飘进焚烧银杏叶的焦香,晚星忽然想起那个暮色沉沉的黄昏。周叙白把齿轮项链套上她脖颈时,夕阳正穿过体育馆破碎的玻璃穹顶,在他睫毛上折出七种光谱。他说这是用全国物理竞赛奖金定制的“时光胶囊“,却在她追问原理时用粉笔头敲她额头:“等我们变成老头老太太,你就懂了。“
更衣室的门再次被敲响,晚星慌乱中打翻化妆台的香槟色腮红。粉末扬起的雾霭里,她看见周叙白站在十二年前的高考考场外。他校服第二颗纽扣不知所踪,掌心攥着被雨水泡发的准考证,身后的梧桐树上刻着未完成的涂鸦:∞=17。
“这是您未婚夫留下的便签。“店员从门缝塞进泛黄的活页纸,上面是用褪色蓝墨水画的星轨图。晚星的眼泪砸在纸张边缘,晕染开2013年周叙白在图书馆废墟递给她的情书残片。当时他说这是“藏在四维空间的情书“,要等三十岁才能破译。
婚纱店音响突然恢复正常,晚星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与1998年的夏雨共鸣。她将齿轮项链贴近耳蜗,金属震颤中传来周叙白的声音:“当你听到这段录音时,我正在所有平行世界等你——第427次重启时光的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