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寓意的逻辑:爱伦·坡小说研究
- 于雷
- 4304字
- 2025-03-28 17:37:13
序
2011年5月,我专程前往美国南方旧都里士满——那不仅是坡的文学生涯得以起步之处,也是我在爱伦·坡研究道路上梦寐以求的麦加圣城。我所关注的焦点在于东大街1914 -1916号一处全然用石头砌成的18 世纪古宅,而这座号称里士满“最古老的房屋”正是传说中的“坡博物馆” ( Poe Museum) 。事实上,那是一个到了跟前仍需环顾四周寻找的地方,其略带“反高潮”的现身不禁让你恍然嘲笑自己的“睁眼瞎”,而这眼皮底下的藏匿游戏便是坡馈赠于你的“见面礼”。虽看着稍显“落魄” ,不过门口左侧的匾牌上标注的历史年代“1737”倒是增添了些许神秘。
站着等了半晌,似乎并不舍得立刻闯入此前积聚的想象,直至最终握住那根纯铜的把手,向下轻轻转动将门拉开一道缝隙,只一股阴冷的湿气袭面而来。侧身进入后将门静静掩上,抬眼瞥见坡的全尺寸肖像立在里屋的门口——依然是一张左右不大对称的面庞,眼睛大得离奇,透着孤傲的失意。正打算掏出相机,听见声响,这才发现光线暗淡的房间正中央居然还有一张木制小桌,后面端坐着一位默不作声的老太太,打量着陌生来客。遂告知来意,并表达对坡的景仰。一番热情的言语来往,老太太似乎来了兴致,邀请我在留言簿上签名,又送我里士满地图,竟然忘记了5美金门票的事儿。
径直推开后门,发现院落内有一大块长方形的私家花园,满眼翠绿,只在角落里绽放着几朵鲜花。中心位置有一座微缩的欧式喷泉,淙淙地诉说着孤寂。顶头壁龛的基座上有一尊大理石的爱伦·坡半身雕像。花园左右两侧各有一座红砖小楼,里面存放着坡生前使用过的物品和创作的手稿。参观的人很少,大多数时候仅我独自一人在那几间展览室内静静地驻足观看:从坡小时候用过的勺子到成年后在《南方文学信使》 ( The Southern Literary Messenger)编辑部坐过的椅子,从玻璃柜中深黄色的文稿信札到墙壁上被放大数倍的坡的哥特小说插画。纵然十分谨慎地放下每一个脚步,亦始终无法抚慰那些年代久远的木质地板。一瞬间竟突然产生了某种让自己落荒而逃的恐惧——不仅想逃离那片阴森的空间,更想逃离那座朽败的城市。除了几栋零星的现代建筑,里士满似乎依然被封存在坡的岁月里,成了一张落满尘灰的黑白相片。然而令我自己也没想到的是,在里士满的日程最终不仅没有缩短,反而刻意延长至一周的时间;每天往返于住处与东大街1914-1916号。我将自己的移情功能调校至最高水准,以那位《南方文学信使》编辑的假想身份走在里士满的街头,甚至不忘在相对偏僻的郊区体会旧南方残留至今的文化历史气息,努力成为坡笔下那个“人群中的人”或是杜宾那样的都市“闲游客” ( flaneur) 。在里士满,我乘坐了满车厢几乎都是非洲裔面孔的公交巴士,也目睹了毕加索画展开幕当天南方淑媛们盛装出席的雍容华贵。那一切似乎将坡的人物从书页上恭请至眼前,好像浮士德见到了特洛伊的海伦。
里士满之行使我在冥冥之中与坡签订了一份契约。未来的十年内,我将凭借某种难以抗拒的使命感完成爱伦·坡小说研究的“三部曲”——《基于视觉寓言的爱伦·坡小说研究》《寓意的逻辑:爱伦·坡小说研究》以及《爱伦·坡小说导读》 。其中第一部业已完成并于2015 年由南京大学出版社推出,第二部正是眼前这份由国家社科基金项目资助完成的书稿,而第三部尽管尚未真正动笔,但也早早地留下了十万字的读书笔记。倘若说在第一部专著中,我首次意识到坡于作品里暗藏的视觉认知机制,那么在第二部著作的研究中,我乃是力图将那一认知机制拓展为一种跨文类意义上的小说诗学逻辑。只有摆脱经典文类规约的束缚,方有可能打通文本之间的边界,并在此基础上触碰到爱伦·坡小说的灵魂。长期以来,我们往往戴着哥特或是侦探小说的眼镜反复凝视坡的刻板文类,某种意义上将坡妖魔化为那满头蛇发的美杜莎;不仅石化了坡,也在事实上恰恰石化了我们自己的批评身份。在我看来,一位具有责任感的文学批评者理应强调情感的输入,直至还原作品原初的生命力,如希腊神话里那位名叫皮格马利翁的塞浦路斯国王将自己心仪的雕塑变为有血有肉的美貌女子盖拉蒂娅。与此同时,坡的视觉认知逻辑也屡屡暗示我们:一位批评家若是举着放大镜寻找作品的所谓“深层”寓意,便不可避免地会沦为“睁眼瞎”,进而对眼皮底下的表层逻辑视而不见——正如那封看似被随意搁置在书报架上的“被盗的信”,真理往往并不在井底,而恰恰就在最为显眼的山巅之上。这是坡的认识论,也是其小说世界赖以建构的逻辑基础。可以说,那封“被盗的信”本身的意义在很大程度上早已让位于被盗的方式、藏匿的策略以及夺回的原则。
维特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在《逻辑哲学论》中说:“世界的意义必然位于世界之外。”这一认识某种意义上印证了坡在其小说世界中所反复强调的“游戏之外的事物” ( things external to the game) ;它不仅为坡笔下那位享誉世界文坛的神探提供了天才的刑侦策略,更为坡本人所一贯崇尚的“秘密写作”提供了“语言游戏”赖以发生的独特规则——围绕中心与边缘、前景与背景、明流与暗流等常规二元认知图式展开偏正倒置的逻辑加工。如阿甘本( Giorgio Agamben)在论及“思辨的边缘”时所例释的那样,19世纪意大利艺术批评家乔瓦尼·莫雷利( Giovanni Morelli)的名作真伪鉴定之所以有其独到功效,恰恰是在于“检查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例如耳垂、手指和脚趾的形状”——“福尔摩斯对泥地里的鞋印、路面上的烟灰,甚至一个耳垂的弧度……近乎狂热的专注,无疑让人想起了莫雷利对大师画作的边缘细节的留意”。在我看来,阿甘本眼中的“思辨的边缘”正是齐泽克尤为倡导的“斜视” ( looking awry) ,而其认识论意义上的文学逻辑演绎则不可避免地需要回溯至坡所屡屡意在凸显的“侧目而视” ( sidelong glance)——它与“游戏之外的事物”交相呼应,使得文学系统内部既拥有一个精灵古怪的盗信者D部长,亦同时拥有一个运筹帷幄的夺信者杜宾。他们分别代表着韦恩·布斯( Wayne Booth)与沃尔夫冈·伊瑟尔理论体系中的“隐含作者”与“隐含读者”,共同构建坡的叙述动力学。如坡所精辟概括的,“盗信者知道失信者知道盗信者” 。这一看似陷入循环逻辑的思辨方式在元语言层面上成了坡的小说叙述机制,也即作者知道读者知道作者。如此一来,坡往往刻意模糊作品旨在表达的具体寓意(当然,这一缺席的在场反而触发了阐释的冲动),转而将重心放在那一潜在寓意得以发生的逻辑策略之上。正因为如此,坡在《创作的哲学》中强调《乌鸦》 ( “ The Raven” )的玄机实则在于让读者看到末尾处那一句“将你的喙从我的心头挪开”,才会恍然大悟地意识到整首作品的象征性,进而重新回头去“寻找寓意”。坡自然从未告诉我们那寓意究竟为何,但却似乎围绕“让读者恍然大悟”表现出更多的热情。
本书写作的动机正在于暂时撇开深层寓意的诱惑,将批评的聚焦点投向“游戏之外的事物”,如齐泽克阅读拉康那样,从边缘反顾中心,将背景与前景翻转,用显性情节发展去映衬原本沉默的隐性叙事进程。基于此,本书从坡的逻辑诗学入手,首先通过观照坡的审美折中主义去建构其小说的诗学“突现论”——如坡所强调,创新并非材料本身之新,而恰恰在于既有材料的独特组织原则,这在一定程度上乃是对维特根斯坦“语言游戏”观念做出的预表。在确定了坡的小说逻辑诗学这一基本框架之后,本书即分别围绕“文学与控制论”“视差与表层阅读”“文类能量与进化”“语言游戏与语义增殖”“新媒介与秘密写作”“文学与仪式”以及“双重束缚与替身结构”等七个层面对坡的小说加以重新解读,凸出其寓意赖以发生的逻辑话语。这一构思力图在爱伦·坡小说研究领域有所突破,与此同时也围绕叙事的本质提出新的阐释视角。它重在回答以下几个问题:控制论的稳态与反馈机制如何与文学叙述进程的认知操控产生内在契合? 基于“视差”所引发的“斜视”或“侧视”作为认知机制如何服务于当下西方表层阅读阐释学? 文类进化过程中的话语“外爆”和“内爆”如何成为推动文类基因发生突变的能量? 文学作品中的游戏话语如何转化为小说创作的叙事学乃至语义学模型? 文学秘密写作如何对新媒介的发展做出不乏想象力的诗学回应? 文学如何呈现人类学的仪式性关注且受到那一关注的反向诗学影响? “双重束缚理论” ( double-bind theory)如何从精神分裂研究领域映射替身文学的审美发生机制,与此同时又是如何凭借巴赫金式的镜像对话关系服务于显性情节发展与隐性叙事进程之间的辨证统一? 此类问题均可在坡的小说中窥见一斑,这也是坡作为推动短篇小说“标准化” ( standardization)进程的开创者所拥有的原型价值。
作为国内爱伦·坡小说研究领域的一项新成果,本书乃是依托于国家社科基金的大力支持,因此无论从创作心理上说,还是从资助的层次看,均预设了一个较高的学术标准和严苛的智性挑战。这固然带来了一定程度的焦虑,但也同样触发了学术创新的内在动力和潜能。本项目始于2013年6月,原定于2016年12月结项,但由于我在项目执行后期不得不兼顾工作调动所引发的烦琐事宜,加之我本人在学术工作进程中逐渐染上的“洁癖”与“偏执”,使得前期积累的还算丰厚的科研成果迟迟无法说服自己草草成书。最终,我在2015年年底决定放弃之前的成果(那其中包含了我在国内文科一流刊物和专业领域权威刊物上发表的系列论文),重新围绕课题的预定路线设计一套更具理论前沿意识的新方案,以更加全面、深刻地体现爱伦·坡小说寓意发生的逻辑。这一转向现在看来是值得的,更是必要的;它使得我在里士满的黑白记忆中增添了一抹色彩,仿佛那已故的雷姬亚( Ligeia)重新在脸颊上泛出了一丝红晕——坡的经典文学身份在我的这些看似略带“先锋”意识的批评尝试中居然有了某种新生的迹象。我想说,坡不仅是经典的,同样也可以是现代的;他的原型价值显然不止于文学领域,同样也在逻辑层面上频频与现代哲学思想产生对话。
最后,我想就本书脚注中的文献体例格式略作说明。本书在参照了国家社科基金《文后参考文献著录规则》的基础上,主要依据国内文科一流刊物《外国文学评论》的最新做法:一是兼顾国际学术界较为通行的MLA格式对英文文献进行标示。二是为了避免同一文献在当前页脚注中多次出现时造成篇幅浪费,仅对具体章节中首次出现的相关文献进行完整信息标注,再次出现时将采用“作者、题名及页码”等简注方式加以标示。此类脚注体例现象一并在此说明,正文中不再另作注。
回顾这些年来走过的学术道路,这才意识到坡居然是我的第一个且是唯一一个系统研究的学术对象。或许我对坡的感情早已过了“蜜月期”,难免会有一丝审美疲劳;然而眼前的这份书稿却在呼唤着我进入另一个全新的世界——坡的原型意义正在于他既可成为我们洞察文学总体现象的“裸露岩层”,亦可充当我们探索文学宇宙奥秘的“哈勃望远镜”。与其说我是掉进了坡的井底,倒不如说是站到了坡的山巅之上,如坡在《我发现了》中所描绘的那般得以通过在原地进行360°的快速旋转去把握普适化的艺术真谛。或许,对于任何一个热衷于小说叙事研究的人而言,最佳途径莫过于“坡道起步”。
于 雷
2019年初春于北京外国语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