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伯约野望,毒士保身

所以。

阳平关下,姜维觉得自己必须要去。

去见那位昭烈帝,帮他改变汉中之战前后本可避免的诸多战略决策失误。

提前开启翻越米仓山的进军路线,早日定鼎汉中战局。

但。

比起这些。

其实,姜维更想完成的是另外一件事:

为《隆中对》补缺。

在那篇千古论对的最后,提笔添上两个大大的字……

吞吴!!!

北伐,灭曹,兴汉,是蜀汉浪漫的终章。

而东征,吞吴……

当是汉稷再兴的序曲。

孙吴不灭,纵是还了旧都,汉鼎三足亦不过是拥其二。

江东不亡,鼠辈射出的暗箭,永远是那般背后难防。

孙权一日不死……

你永远想不到在蜀军北伐节节胜利进军时,那位外战外行,内战内行的碧眼儿会在后方给自己的盟友整些何等的幺蛾子。

雒阳。

傍晚时分,魏王府,书房。

立身书房外,曹丕静静地注视着烛光下映出的曹操背影……

他沉声道:“父亲,儿臣心中已经做出了决定。”

一咬牙。

曹丕硬着头皮开口:“儿臣决定,同意姜维的条件。”

“与其进行人质交换。”

曹丕没有选择进入书房同父亲曹操当面通禀。

因为,他怕自己的决定一旦令曹操不满意,迎上的会是父亲曹操那失望的目光。

在曹丕说完,书房内始终没有回声。

曹丕唯一能听到的,是自己忐忑的心跳声,是护卫在书房门口的许褚手指摩挲腰间利刃的沙沙声,以及春夏之交的阵阵蟋蟀鸣叫声。

夜,很静。

但这位魏国王太子的心中,并不平静。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就在曹丕以为父亲曹操不会搭理他,他的心理防线有些承受不住,被这种无言的压力压的快喘不过气时……

“吱呀。”

书房的门打开,曹操从中走了出来。

站在台阶上。

曹操居高临下的审视着自己的儿子,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失望。

“子桓……你……终究是不够狠。”

“你现在是王太子,你可以妥协让步。”

“可如果有一日,你站在孤的这个位置,甚至比孤都要高的位置……”

“那时。”

“你还要妥协吗?”

“子桓,曹休和张既的性命再重要,也不该让你为之向敌人低头。”

曹操这话说的很慢,可以说用一字一句来形容都不为过。

听闻这话。

意识到自己所做决定与父亲曹操相悖的曹丕,立时吓得跪在了地上。

低着头不敢与曹操对视,一副战战兢兢之态。

注视着自己所选继任者的窝囊之状……

曹操闭上眼睛,无力的看向了旁处。

子桓这个儿子啊,终究只是学了他这个做父亲的八分。

奈何。

唯独没有学会的。

是他曹孟德那“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的余下两分狠辣气魄。

可当曹操一想到举止放浪,醉情诗赋的儿子曹植,想到只会打打杀杀,权术没从自己身上学会多少的黄须儿曹彰……

眼睛睁开。

曹操看向曹丕的眼神,渐渐变的温和了一分。

呵呵,不学自己余下的那两分狠辣气魄也好。

至少等他曹操百年后,子桓当能容的下子建和子文,不害两人性命。

而不是像故友袁本初死后。

河北之地发生那等兄弟手足互相残杀,引兵互伐的悲剧,连基业也被外人趁机夺了去。

“起来吧,地凉。”

“子桓,为父再教你一个道理,决策既出,就不要后悔。”

“哪怕。”

“面对的那人是你的父亲,孤,魏王,曹操。”

“唯有如此,将来你才能面对天子,面对天下人的指摘,一步步走到孤难以企及的那个位置。”

“好了,你回去吧。”

曹操说完,无力的摆了摆手,示意曹丕可以离开了。

曹丕如逢大赦。

向着曹操告罪一声,消失在了夜色中。

将视线从儿子离去的背影上收回。

受方才袁本初死后其诸子相杀这一念头所触动的曹操,顿时止步了返身回书房的动作。

因为,曾经也有人跟他说过相似的一句话。

那是他迟疑不决,不知道选哪个儿子作为继任者的时候。

“文和啊,以卿之意,孤当立谁为嗣,以承大业?”

“回主公。”

“诩正思袁本初与刘景升,以幼子为嗣,兄弟相攻之事耳。”

“卿真乃策谋深长之士也。”

想到自那之后,便因参与了立嗣之争,而隐隐为自己疑心所忌惮的贾诩……

曹操这才猛然意识到,贾诩那个老狐狸已经许久不曾为他出谋划策了。

“仲康,贾诩今何在?”

许褚闻言,思考了一下后说道:“回主公。”

“文和先生,已于月余之前,归乡省亲去了!”

“省亲?”

曹操冷然一笑。

“呵呵,这个老狐狸倒是精通明哲保身之道,其教出的门生弟子惹下了这等麻烦,他这个做老师的,又岂能置身事外。”

“如有他归来的消息,立刻告知于孤。”

……

关中,长安城。

在最后一丝落日余晖消失在地平线,夜幕将要席卷天穹之际……

长安东门的官道上。

正为曹操惦念的贾诩,目送着装载着曹真,曹洪棺椁离去的马车队伍,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风雨欲来啊。”

“伯约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给老夫惹下了一个大麻烦。”

“那……父亲!”

陪伴在贾诩一侧的其子贾穆,惶恐不安的开口。

“父亲,那接下来我们还要在长安待着吗?还是……”

“我们赶紧回雒阳,向魏王告罪?”

“再不济。”

“我们去投奔伯约师弟?”

“慌什么!”

贾诩瞪了儿子贾穆一眼。

“魏王这不是还没让人传唤你我父子回雒阳吗?他既然没传唤……”

“你我父子就安心的在长安城待着。”

“依为父看,这长安也没甚不好。”

“另外我儿。”

“你明日传书雒阳给你的妻子,就说为父染了风寒,归乡返回的半途行至长安时快死了。”

吩咐完毕,贾诩向城门走去。

然而。

他走了三五步,又折身回来上下打量了贾穆几眼,摇头连连。

“我儿,你最近似乎丰腴红润了点。”

“哼,为父都要死了,你这幅形容怎成?”

“接下来的时日,多吃些清淡的,传书中莫忘叮嘱你的妻儿,要整日以泪洗面,就当你爹我真的死了。”

贾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