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
阳平关下,姜维觉得自己必须要去。
去见那位昭烈帝,帮他改变汉中之战前后本可避免的诸多战略决策失误。
提前开启翻越米仓山的进军路线,早日定鼎汉中战局。
但。
比起这些。
其实,姜维更想完成的是另外一件事:
为《隆中对》补缺。
在那篇千古论对的最后,提笔添上两个大大的字……
吞吴!!!
北伐,灭曹,兴汉,是蜀汉浪漫的终章。
而东征,吞吴……
当是汉稷再兴的序曲。
孙吴不灭,纵是还了旧都,汉鼎三足亦不过是拥其二。
江东不亡,鼠辈射出的暗箭,永远是那般背后难防。
孙权一日不死……
你永远想不到在蜀军北伐节节胜利进军时,那位外战外行,内战内行的碧眼儿会在后方给自己的盟友整些何等的幺蛾子。
…
雒阳。
傍晚时分,魏王府,书房。
立身书房外,曹丕静静地注视着烛光下映出的曹操背影……
他沉声道:“父亲,儿臣心中已经做出了决定。”
一咬牙。
曹丕硬着头皮开口:“儿臣决定,同意姜维的条件。”
“与其进行人质交换。”
曹丕没有选择进入书房同父亲曹操当面通禀。
因为,他怕自己的决定一旦令曹操不满意,迎上的会是父亲曹操那失望的目光。
在曹丕说完,书房内始终没有回声。
曹丕唯一能听到的,是自己忐忑的心跳声,是护卫在书房门口的许褚手指摩挲腰间利刃的沙沙声,以及春夏之交的阵阵蟋蟀鸣叫声。
夜,很静。
但这位魏国王太子的心中,并不平静。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就在曹丕以为父亲曹操不会搭理他,他的心理防线有些承受不住,被这种无言的压力压的快喘不过气时……
“吱呀。”
书房的门打开,曹操从中走了出来。
站在台阶上。
曹操居高临下的审视着自己的儿子,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失望。
“子桓……你……终究是不够狠。”
“你现在是王太子,你可以妥协让步。”
“可如果有一日,你站在孤的这个位置,甚至比孤都要高的位置……”
“那时。”
“你还要妥协吗?”
“子桓,曹休和张既的性命再重要,也不该让你为之向敌人低头。”
曹操这话说的很慢,可以说用一字一句来形容都不为过。
听闻这话。
意识到自己所做决定与父亲曹操相悖的曹丕,立时吓得跪在了地上。
低着头不敢与曹操对视,一副战战兢兢之态。
注视着自己所选继任者的窝囊之状……
曹操闭上眼睛,无力的看向了旁处。
子桓这个儿子啊,终究只是学了他这个做父亲的八分。
奈何。
唯独没有学会的。
是他曹孟德那“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的余下两分狠辣气魄。
可当曹操一想到举止放浪,醉情诗赋的儿子曹植,想到只会打打杀杀,权术没从自己身上学会多少的黄须儿曹彰……
眼睛睁开。
曹操看向曹丕的眼神,渐渐变的温和了一分。
呵呵,不学自己余下的那两分狠辣气魄也好。
至少等他曹操百年后,子桓当能容的下子建和子文,不害两人性命。
而不是像故友袁本初死后。
河北之地发生那等兄弟手足互相残杀,引兵互伐的悲剧,连基业也被外人趁机夺了去。
“起来吧,地凉。”
“子桓,为父再教你一个道理,决策既出,就不要后悔。”
“哪怕。”
“面对的那人是你的父亲,孤,魏王,曹操。”
“唯有如此,将来你才能面对天子,面对天下人的指摘,一步步走到孤难以企及的那个位置。”
“好了,你回去吧。”
曹操说完,无力的摆了摆手,示意曹丕可以离开了。
曹丕如逢大赦。
向着曹操告罪一声,消失在了夜色中。
将视线从儿子离去的背影上收回。
受方才袁本初死后其诸子相杀这一念头所触动的曹操,顿时止步了返身回书房的动作。
因为,曾经也有人跟他说过相似的一句话。
那是他迟疑不决,不知道选哪个儿子作为继任者的时候。
“文和啊,以卿之意,孤当立谁为嗣,以承大业?”
“回主公。”
“诩正思袁本初与刘景升,以幼子为嗣,兄弟相攻之事耳。”
“卿真乃策谋深长之士也。”
想到自那之后,便因参与了立嗣之争,而隐隐为自己疑心所忌惮的贾诩……
曹操这才猛然意识到,贾诩那个老狐狸已经许久不曾为他出谋划策了。
“仲康,贾诩今何在?”
许褚闻言,思考了一下后说道:“回主公。”
“文和先生,已于月余之前,归乡省亲去了!”
“省亲?”
曹操冷然一笑。
“呵呵,这个老狐狸倒是精通明哲保身之道,其教出的门生弟子惹下了这等麻烦,他这个做老师的,又岂能置身事外。”
“如有他归来的消息,立刻告知于孤。”
……
关中,长安城。
在最后一丝落日余晖消失在地平线,夜幕将要席卷天穹之际……
长安东门的官道上。
正为曹操惦念的贾诩,目送着装载着曹真,曹洪棺椁离去的马车队伍,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风雨欲来啊。”
“伯约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给老夫惹下了一个大麻烦。”
“那……父亲!”
陪伴在贾诩一侧的其子贾穆,惶恐不安的开口。
“父亲,那接下来我们还要在长安待着吗?还是……”
“我们赶紧回雒阳,向魏王告罪?”
“再不济。”
“我们去投奔伯约师弟?”
“慌什么!”
贾诩瞪了儿子贾穆一眼。
“魏王这不是还没让人传唤你我父子回雒阳吗?他既然没传唤……”
“你我父子就安心的在长安城待着。”
“依为父看,这长安也没甚不好。”
“另外我儿。”
“你明日传书雒阳给你的妻子,就说为父染了风寒,归乡返回的半途行至长安时快死了。”
吩咐完毕,贾诩向城门走去。
然而。
他走了三五步,又折身回来上下打量了贾穆几眼,摇头连连。
“我儿,你最近似乎丰腴红润了点。”
“哼,为父都要死了,你这幅形容怎成?”
“接下来的时日,多吃些清淡的,传书中莫忘叮嘱你的妻儿,要整日以泪洗面,就当你爹我真的死了。”
贾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