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县丞倒也不多废话,简单几句问候过后便直接道:“今日老拙得幸耳濡目染公之高论,是我大汉积弊之所在。”
许宴正准备腆着脸说“哪里哪里”的时候,老县丞却话锋一转:“公居上位,却深知黔首之疾苦,你可知此地布衣苦于何处?”
许宴面色一僵,得,这老头还挺讲究实事求是的,一顿空谈对他而言似乎没有价值。从他的语言逻辑中,就能知道这种人他只认可你做的事,此时估计是来兴师问罪的。
老县丞的敏锐再次让许宴惊奇,老县丞笑道:“督邮大人误会了,老夫并非向督邮大人讨说法,明白大人也是身不由己。”
“愿闻其详。”许宴顺势给了台阶。
“黄河以北,难有王土啊!”老县丞冷不防地发出一句感叹。
“岂止黄河以北,董卓这会跟你们商量着废皇帝,过两天你们就知道什么叫普天之下皆非王土了……”许宴一边腹诽一边装作认真的问道:“土地兼并?”
看到新词的老县丞仿佛被噎住,半天才反应过来,“是也,然而黎民之苦远不止于此,举例子来说,国库钱粮匮乏,黄巾之乱前,杀一贼去领赏,官府奖励五万钱;黄巾之乱时,杀一贼领赏一万钱;如今连年天灾,河北百姓易子而食,河北百姓易子领赏,历经层层克扣,所得者仅能果一时之腹。”
许宴已经兴奋的握紧双拳,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道:“百姓终究苦,究其根源还在于豪强占了国家之土地。”
谁知道三句话绕不开豪强,老县丞有了一丝愠怒,“哼,你们上位者口口声声道体恤民情,却少见民众受尔等恩惠,”
老县丞目光灼灼:“此地之富户,大多经营百年有余,但有一家例外。”
“城北石府,十年前搬迁来此后便兴起……府内暗藏羯人百余众,平日里奴役庶民,受其苦难者,哀声遍地。”
说罢指向身后侍女:“她被石家老翁霸占,时间久了就用为奴婢,直到石府奴婢太多,把她赶了出来。”
“可笑的是,明明是受石府欺凌,却因为其作为奴婢被赶出来,被不知情的庶民认为是不祥,无生计可寻,若无我收留,险些饿死。”
说着,又指向另一位美貌侍女:“她也是同样的经过,但她姐姐就没那么好运了,被扫地出门后,流浪多日而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失踪后不知多少时日才被发现于荒野。浑身一丝不挂,面目凄惨,估计是死于流民之手。”
许宴默然之中,又听老县丞唾沫横飞,一口气指了数十个婢女或小妾,无一不是被石府用各种手段霸占然后抛弃。
“咳咳……”有点跑题了啊老头……许宴终于忍不住吐槽道:“县丞大人这么多小妾,可真是艳福不浅!”
哪知老县丞云淡风轻般摆了摆手,“算不得算不得,老身见她们可怜,方才如此行事。”根本面不改色,仿佛这是当时常有的美谈。
许宴有点无语,老家伙搁这儿凡尔赛呢?于是冷笑道:“县丞大人应该认可郭老翁的眼光吧?”
老县丞明白了许宴的意思,登时老脸一红,道:“石府太残暴,老朽也是为了她们生计……”然后支支吾吾,说了半天“君子爱美”“圣人不拘小节”什么之类的话。
许宴不言,只是一味的冷笑。
笑容是冷的,但是房间里的气温似乎升高了。
短暂的静默后,老县丞缓缓抬起头来,继续道,“几任县令苦于石家威势甚过此地郡国之兵,对其也是无可奈何。”
说到这里,他目光闪动:“督邮大人有爱民之心,可有何良策应对?”
呃……敢情在这儿等我呢……许宴当即点头并起身,“我这就以拜访之由一探究竟。”
也罢,难得当一回官,走之前先爽一把再说!
再说了,一个“贪图酒色”的督邮拜访地方豪强并没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
老县丞默默举杯抿了口水来掩饰自己的震惊,纵横官场数十年,这么莽这么干脆的人他已是好久没见到了。
要真说有,好像上一个还是去后宫被砍成烂泥的何进吧。
“为何不告知刘玄德?”许宴顿了顿,转身问道。
闻言,老县丞哈哈大笑:“玄德嫉恶如仇的性子,不应该如此事误了大好前程。”
“老朽已是年老无用之人,倒是不怕这门门道道,惹得一身骚又何妨?”
许宴点头,对于老县丞的身份已经有了个模糊的猜测。
老县丞不着痕迹地点了许宴一句:“石府糜烂之味重,督邮大人须得小心染污了一身青色官袍。”
迈步出了大门,许宴抬眼望去,只见门口的两尊石狮上的白色雾气变得愈发稀薄。定了定神,登上马车。
“兄长,不用绑了吗?”身后的李乐解下布囊里的粗绳,晃了晃问道。
“把绳子收起来!”许宴低声咆哮,“计划有变。”
……嗯,人是老的,虽然不一定有什么用,不过知识储备量够了,起码做个文职能帮自己减轻不少负担。
许宴这么想着,额头上的青筋逐渐消了下去。
城西,石府。
“嘶——汉朝的晚上真冷啊——”许宴走在三人最前面,忍不住把两手揣进袖子里。
开门,送温暖……许宴无声吐槽,看着李乐敲击房门,可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屋内始终没有没有丝毫的动静。
许宴突然闻到门后传来难闻的铁锈味,细细闻了一下发现不对,这应该是血腥味!于此同时,看到李乐的神情逐渐变得凝重。
许宴哪见识过这种场面,但纵使害怕的心里直打鼓,还是在李乐面前强装镇定:“无妨,不必理会。”
哪知话刚说完,门就被李乐一脚给踹开。
而且是很轻松的踹开,里面并没有反锁。
屋外的光线照射进去,里面的光线并不能把一切都照清楚。许宴跟在李乐的侧后方,绕过屏风一样的遮挡物,里面是一条昏暗的道路,靠两侧有许多一人大小的凹槽,似乎下一秒黑暗处就会冲出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
甬道周围随处可见鲜血和尸体,然而李乐的神情却更加的凝重:“这像是羯人的尸体。”
忍住恶心,许宴屏住呼吸凑近一看,除去面相里藏不住的凶戾,高高的颧骨和深陷的眼窝让人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强忍着恐惧走完了甬道,看见石府主人的尸体直挺挺躺在大殿正中央,肚子中央插着一根蜡烛,就这样静静的燃烧着,格外的显眼。
至于为什么许宴三人一眼就认定那尸体是石府主人,那满脸的油光和质地极好的衣着在石府众尸中显得格外显眼。
当然,能得到董卓同等待遇的人还有谁……许宴忍住腹诽,继续探查。
看到近半数的仆从房有长期居住痕迹而且明显没有发生打斗,许宴也对事件的性质有了一个大致的推测。
一大部分仆从没有被杀人灭口,说明并不是盗匪或者是石府那些见不得光的暗线秘密。
杀人者明确的杀人指向让许宴对于这件事情的定性更倾向于仇杀,那么既然杀人者的目的已经达到,那么对于现在的石府,亦或者许宴等人,多半是安全的。
想到这里,许宴逐渐镇定下来,让李乐去四周查探,自己跑到角落里吐了好一阵。
石府的奢靡远超出了许宴等人的想象,过了好大一会儿,他们才走完石府的地下部分,类似牢房的房间有很多,库房大多应该是被剩下活着的仆人刚刚搬空,唯一没有被搬走的就是一堆装着黄褐色液体、黑色液体的罐子,有的逸散出婴儿一般的气味,但在这个凶案现场此时显得格外的诡异。
等到确认了石府留下的东西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许宴三人这才回到了大殿中心。
接下来,就是拿石府主人的首级去找老县丞“领赏”了。
许宴笑了笑,这算什么?新手保护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