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寒露时节,皎月蒙霜。

天界,玉衡宫,清冷幽寂。

一方石桌,一盏孤灯,一茶壶,一杯盏。

一白衣仙人静静端坐石凳上,修长的手指持着灰蒙色的茶杯缓缓递到唇边,微醺的热气映着他清俊的面庞。

轻抿一口,随着喉间吞咽,暖洋洋的茶香驱散漏夜当值的疲惫、孤寒。

双眼秋水流转间,仙人似被注入了灵力,笑意盈盈。

“蘅枢上神,天帝那边传话,宣您今日辰时到政通殿议事。”一仙侍步履匆匆,面色凝重,打破了夜独有的安宁、闲适。

“议事?莫非这一天马上就要到了么?”蘅枢放下手中茶盏,双眉微蹙,长睫扫去了闲适的愉悦,心中默默掐算着,一双墨目渐沉。

须臾,缓缓吩咐道“勿听,且将这茶盘撤了吧。你与勿语除了日常洒扫,我不在时看好这玉衡宫,特别是清潭中的琉璃盏,千万要守护好!!!”

“属下遵命。”勿听领命,收拾了茶盘,退下。

“嗳,嗳...”躲一旁偷听的勿语,一把拉走端着茶盘的勿听,急急找了最僻静之处,满面狐疑,小声问道,“咋回事?咱们玉衡宫一向远离天界事务,咱上神又极淡漠、疏离的,怎会被天帝宣去?”

勿听张望了下四周,远眺上神已去往清潭洞方向,方压低了声音轻声答:

“早几日,上神下值,便让我拟了道折子,上表天帝....怕是与此事相关吧...

其实我一直觉得上神曾历经两次神魔大战,统帅三军,现下却做这司夜小官,实在屈才。”

大概是替自己的上司不值,勿听说着,止不住撇嘴。

“我听说,现如今人间邪魔流窜,民怨冲天。仙界停了修行,除魔抓妖,历经百年仍毫无头绪。

邪魔皆遁形,因而未曾寻到,加之人心不古,不少仙人道友被凡人坑惨,白白丢了性命,此番天界被吊打。

六界局势不稳,天帝正为此挠头,人人自危。

上神何必去趟这浑水,你也不劝着点...”

想到可能要丢了玉衡宫的闲职,勿语不免嗔怪。

“作为仙侍,窥探、干涉上神事务可是大罪,你我怎可违反天规戒律?

只是你也无需多虑,我见上神日日去清潭洞清修,想来上神修为必定日益精进,抓几个邪魔应该不在话下。毕竟千百年前,上神率天军平定邪魔之乱时,就英勇无敌。他本就是这天界无冕战神。

这千百年间我留意着,清潭中那琉璃盏折射的光芒从紫青色到丹霞色,直至近日已呈现七彩斑斓...想那琉璃盏中一定存有什么宝物,令上神神力更精进了些。

没准,此番上神会立大功,咱们也可以跟着领赏。”

勿听沉浸幻想,浑身冒彩虹泡泡。

“你当真不知道那琉璃盏的来历?那就是个将水系灵力转化为火系烈焰,炼化物质的法器...“勿语“一盆冷水”浇过来,又若有所思道,”如此想来,那传闻怕是真的。”

“什么传闻?”勿听忽闪着大眼睛,催着勿语说下去。

“官方说法是咱们上神当初为明犀上神所救,得金莲涵养,智慧教化,青龙本体得以飞升。但坊间一直流传另一套说法...”勿语故意压低声音,轻轻地说,

“第二次神魔大战间,上神的青龙本体已身死魂灭,是一树妖收了上神仅存的一魄,又舍了自身本体涵养此魄,上神的元神才能聚合,后在明犀上神宫邸的金莲池中死而复生。”

“那树妖呢?”

“照常理看,失去本体,魂将收归天地,或者失本归元。

只能用灵物承载,先涵养着,待重新炼化本体承载魂灵,才能复生。”

“难道琉璃盏就是用来帮那树妖涵养魂元、炼化本体的。”勿听惊得差点叫出来。

“涵养魂元,要耗损大量灵力。炼化本体,又要耗损大量灵力。恐怕,上神灵力已所...剩...无...几...”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勿语齿间一个个蹦出来。

“嘘...耗损上神之力涵养妖元可是六界禁术...好了,咱们还是别猜了,赶紧干活去吧。”眼见上神离开清潭洞朝他们走来,勿听推了把勿语。二人便散去,各自忙碌。

巳时,蘅枢上神体恤六界,为平人间灾祸,奉天帝之命将于3日后涅槃,炼化无垢灵体投胎凡间的消息便在天界传开,引发一众哗然。

虽然,这蘅枢上神在天界一向独来独往,无亲故,无朋党,甚为低调,但毕竟曾参加两次仙魔大战,如今却要魂归天地,一切归零,颇为凄凉。

没有人知道蘅枢与天帝间发生了什么,虽有好事者暗中打探,却一无所获。毕竟玉衡宫近侍勿听、勿语对此也一无所知,何况旁人。

神仙们纷纷议论这上神是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开罪了天帝才得此重罚,毕竟第二次神魔大战后,天界早已切断凡人通过修仙飞升上神之路。

如今这上神放弃神籍,转世投胎,便无可能重返天界。哪怕是天界仙侍都不可能自己主动放弃,何况是曾战功赫赫差点成为天界战神的远古上神呢。

也有的羡慕他可以摆脱独属神仙的孤寂,获得解脱,还有些居心叵测的借此攻击天帝心胸狭隘,无容人之量。

但更多的神仙庆幸此番夜神主动请缨去平人间灾祸。他们至少获得些喘息,不再因天帝日日催促却拿不出应对方案而焦头烂额、手足无措了。

后来,关于蘅枢的花边新闻便成了神仙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什么醉卧观星台,什么千百年来虽颇受仙娥青睐却冷若冰霜以及蘅枢与玄明宗掌门蘅玑通宵畅饮、抱头痛哭...

各种爆料在天界传得是沸沸扬扬。神仙们开始吐槽蘅枢的品味实在配不上他那芝兰玉树、风雅多情的身姿。

蘅枢上神本人向来无视视闲言碎语,白日处理公务、阅览书籍、交接工作资料,夜里则布星挂月,照常履职。

玉衡宫中亦一切如旧,除了蘅枢寝殿中的玉玦还有清潭洞中的琉璃盏不见了外,没有任何变化,不过那两样本就是蘅枢飞升上神前的贴身宝贝,因此两个小仙侍发现了也未曾多问。

只偶尔一次,仙侍勿语曾见过他手握一棕黄酒瓶,斜靠在玉衡宫寝殿外的廊椅上。

微风拂过,墨发披散,衬得发髻间的青龙玉簪愈发清翠,衣襟微半敞,露出滑腻结实的胸膛,他双眼迷离望着夕阳泛黄的光晕,面颊泛着微醺,荡漾开的梨涡勾着一抹甜笑,半点丧气都没有,反而像一个天真的孩子在期待自由和新生。

千百年来,从未见他如此快乐过。想到第二日便是他的涅槃之日,勿语不禁觉得这一幕美得不真实,上神莫不是因为过于悲伤而失了智?

蘅枢涅槃之日,老君依规于午时来到玉衡宫。寝殿内,蘅枢早已梳洗、沐浴、更衣完毕,身着青色长衫,悠然盘坐榻上。

涅槃仪式开始,玉衡宫寝殿门禁闭。只见万道金光闪耀穿透苍穹,待夜幕降临之时又复归平静。

勿听、勿语本依上神吩咐,将原属玄明宗的法器虚空镜送至还回凤凰山,一同带过去的还有得天帝应允、上神曾搭救的仙兽狸猫和白犬,仪式完毕后恰好回宫,正碰上同样办完差正离开玉衡宫的老君。

目光交错间,双方默契地未发一言,微微颔首,匆匆离去。

唯有天帝,站在雕梁画柱的政通殿外,望着渐渐西沉的夕阳,蘅枢那日道出的肺腑之言,言犹在耳。

“神仙虽法力强大,但凡间有自己的运行规则,欲望才是激发肉体凡胎意志的核心力量。

魔界利用这点,蛊惑人心,扎根于欲。人心所欲无以施展或者欲壑难填,便有了暴戾、贪婪,进而有天灾、人祸、战争...

如今,魔已生,欲难平,廉耻、仁爱便已失去了繁殖的土壤。唯有投身人间,冒死入局,才能为天界争得一线生机。

蘅枢本就是罪人,愿涅槃做入局之人。”

“知你者,谓你心忧。不知你者,谓你何求。”天帝望着天边状似蘅枢的一片云喃喃自语,不觉间泪眼婆娑。

传言,老君需耗时九九八十一天,才能将无垢灵体炼化而成。不过天界鲜有关心此事的,仍旧欢快着、热闹着,世上再无蘅枢上神,于他们只是换个夜神而已。

此时的凡间,虽仍是大战小战不断,但有一无衣国短短几十年内,迅速崛起,已雄踞神州以西,大有称霸天下之势。一段传奇故事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