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神明被祂所庇佑的信徒所杀，这听起来十分荒谬，但身为与‘恶魔之心’号构造相近的神造物，【旧日之镜】没有说谎的必要。
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远比苏伦想象中危险得多，连神明都会因凡人而陨落，苏伦目前所见到的一切只是冰山一角罢了。
苏伦忽然意识到，特兰普斯的经历让他有些肆无忌惮了，依仗着‘复活’的能力以及奇异火焰，他失去了应有的谨慎，甚至未能察觉到这座镜像城邦的异常之处。
如果没有【旧日之镜】提醒，他或许会重蹈前任船长的覆辙。
一道懒散的声音将他从沉思里拽出来。
“你准备什么时候杀死我？”
“现在就可以。”苏伦平静说道。“你准备怎么死？”
“死法是固定的，穿透我的胸膛，将里面的镜子拽出来，然后塞到你自己身上。”
“你准备好了吗”苏伦问道。
赝品露出一抹微笑，“当然，我期待已久。”
深呼出一口气，淡紫色火焰在指尖燃起，苏伦的手掌穿透赝品的胸膛，暗金色血液沿着伤口里汩汩而出，那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上忽然露出一副释然的神色，发出低沉的呢喃声。
“我将始终追随着【崇高安卡】的......”
话音未落，苏伦抽出手臂，赝品直挺挺地后仰着摔在地上，在淡紫色火焰的包裹中逐渐融化。
看来取出这块留存着【旧日之镜】主体意识的碎片后，那具赝品身躯也变成了普通的异常造物。
接下来是把这玩意儿插进他即将死去躯壳里，苏伦没有直接行动，而是火焰先将碎片裹住，打上烙印。
‘谨慎是个好习惯，继续保持。’
一道无法分辨男女的空灵声音从他脑海中响起。
‘我的本名是溯源之镜，拥有部分回溯时间的权柄，现在，我将带你沿着历史长河逆流而上，重返往日。’
‘能取得多少收获，就看你自己了。’
碎裂声响起，他手中的镜片忽然出现裂痕，暗金色的光芒从中四溢而出，随后将整个人笼罩其中。
............
“该死、该死！”
灰发的中年男人重重将手杖拄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动静，他面前的镜子已经碎作一地，不断淌出漆黑粘稠的液体——它已经化作异常造物，失去了全部神性。
爱德森知道，他已经失败了。
没能迎回‘报丧圣女’，失去了旧日会的至高秘宝【旧日之镜】，甚至潜心培养的精锐也全都献祭在暮光教堂，这无疑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败。
阴沉着脸，爱德森带着他仅剩的手杖走出暗道，咸湿的海风迎面吹来，不远处便是一望无尽的漆黑之海，他要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特兰普斯的时候离开这里，伺机东山再起。
废弃海港中，庞大的钢铁巨轮正静默地搁浅在港口深处，爱德森不甘地收回目光，他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赌，即便他知道‘报丧圣女’大概率就在那艘船上。
逃跑的船已经提前造好，尽管那只是一艘体型较小的蒸汽船，但上面装载着足以使他支撑一年的物资，确保他能顺利抵达陆地。
爱德森收回瞥向‘恶魔之心’号的视线，余光扫过晦暗夜空，一道正在空中高速移动的漆黑残影却蓦然出现在他的视野里，随后一道富有磁性的浑厚男嗓从半空中响起。
“朝你左前方跑，艾莉丝，那里有个意图不轨的异神教徒！”
“该死...”
爱德森阴沉着脸，挥舞着他手杖，暗紫色的辉光亮起，瞄准在半空中高速移动的黑影。
只是他尚未来得及发出攻击，一道淡金色的光芒赫然从他头顶亮起，将他的影子模糊地钉在地上。
他只来得及抬起头，那是一道无比硕大的锤面，由繁复的淡金色发光符文拼凑而成，悍然朝他砸下。
砰！
地面赫然凹陷进去一块足有两平方米大小、方方正正的深坑。
银发人偶抬起她堪比大型液压机的符文大锤，然而坑洞之中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异教徒的踪迹。
“海鸥先生，他好像跑掉了。”人偶有些苦恼地说道。
“不，艾莉丝，还记得你砸船长的时候吗？”
海鸥从天而降落在人偶肩膀上，推了推它的单片眼镜，瞧着那方方正正的深坑，得出结论。
“并非是他逃跑了，而是你一锤子将他砸没了。”
它在空中清晰地感觉到一抹空间震颤，银发人偶的锤子不止作用在现实层面上——她一锤把那个对‘恶魔之心’号意图不轨的邪教徒，砸进了空间褶皱里。
“走吧艾莉丝，我们该把船长找回来，一艘船上可以没有水手，但不能没有船长，当然，大副也是必须的......”
.........
暗金色的辉光充斥在苏伦的全部视野里——他暂时失明了，意识像是陷进柔软的棉花里，似是被托举着，又感觉是在下沉，这种状态，或许该用漂流来形容。
照溯源之镜的说法，他此刻应该漂流在历史长河里。
时间失去了参考物，而意识也无法陷入沉眠，视觉、听觉等诸多感官皆已被剥夺，这是一场漫长且寂寥的漂流。
他忽然有些怀念聒噪的海鸥，至少那喋喋不休的磁性嗓音听上去十分助眠。
还有人偶做的海鲜包子，苏伦不知道她是如何将厨房里已经风干结块、硬得跟石头一样的小麦粉揉成面团的，但她的确做到了，并且还原了包子的五六分口感。
在食材短缺的‘恶魔之心’号上，能够勉强下咽的食物并不多，海鲜包子是唯一能与海鲜汤并驾齐驱的‘珍馐’。
苏伦不由得有些失笑，他似乎已经饿出了幻觉，总觉得鼻尖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面包香气。
但那香气并未散去，反而逐渐浓郁起来、混杂着浓汤、炖肉的滋味。
这不是错觉，漫长的漂流终于结束了。
先是嗅觉，旋即地面传来坚实的触感，直到眼前似乎有阴影在不断晃动，苏伦眨了眨眼，重新恢复了视野——他已经抵达一处陌生的房间里。
面前是一份称得上是丰盛的菜肴，切好的面包，冒着腾腾热气的蔬菜浓汤，以及一小盆豌豆炖肉。
掰开一块面包，蘸了蘸浓汤放进嘴里，久违的食物香气充斥着他的鼻腔，苏伦愉悦地眯起眼睛。
显然，这里有人生活着，不知道他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身份。
走到悬挂在墙壁上的镜子前，苏伦看向镜面，然而镜子里，一位黑发黑眸的英俊青年正瞧着他，露出诧异的表情。
没有附身到任何人身上，他竟然以自己的面貌，蓦然出现在这个无从知晓的时代里。
吱呀～
是开门声，苏伦扭过头，看向蓦然被打开的左侧房门。
一道身材娇小的身影从房间里走出来，正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与苏伦四目相对。
“嗯？你是谁？”
瞧着不远处棕发碧眼的女孩，苏伦愣了愣。
“维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