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的东宫书房飘着陈年老檀的苦香,沈昭珩倚在雕龙书案后,指节轻叩着案上那枚青瓷药瓶。
苏晚照掀帘进来时,正见他眼尾青痕比昨日更深,却仍勾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是他筹划棋局时惯有的神情。
“过来。”他招了招手,案角烛火将他眼睫的阴影投在玉白瓷瓶上,“苏家要的是替死鬼,我们便给他们个疯癫的替死鬼。”
苏晚照驻足在离案三步远的地方。
她昨夜翻《御毒录》到三更,此刻眉峰微蹙,却未急着应声——沈昭珩这招“引蛇出洞”,她昨日在偏殿便猜到三分,但亲眼见他摊开底牌,仍是要仔细掂量。
“这是西域癔症散。”沈昭珩打开瓶塞,浅褐色药粉在烛火下泛着细金,“服下后两个时辰,你会看见蛇群缠上梁柱,听见鬼哭。”他抬眼时瞳孔里浮着冷光,“王氏急着要你死,见你疯癫,定会迫不及待送‘解药’。”
苏晚照忽然想起昨日在他寝殿,他说“要交换真心”时,指腹压在她脉门上的温度。
此刻她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暗潮,喉间突然泛起苦意——原来真心交换,是要共饮这杯毒酒。
“殿下怎么确定她会送毒药?”她指尖摩挲着袖口的银线,那是春桃连夜绣的并蒂莲,“若她送的是真补药呢?”
“因为她等不得。”沈昭珩将药瓶推到她面前,“你嫡姐苏明萱的及笄礼定在月末,而你这替嫁新娘若在婚前疯了...”他突然笑出声,笑声里浸着十年积郁的冷,“苏家要的是太子妃的体面,不是个疯妇。
她若不趁你疯癫时补刀,等明萱嫁过来,这颗弃子便再无用处。“
殿外传来裴青的脚步声,带着霜露未消的寒气。
苏晚照转头望去,正见那暗卫统领抱着个锦盒立在廊下,月光在他腰间玉佩上碎成星子——这是他第七次出现在她视线里,却比前六次都离得更近。
“殿下。”裴青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剑,“暗卫已在苏夫人院外布下天罗地网。”
沈昭珩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忽然伸手将药瓶塞进苏晚照掌心。
她触到他指尖的温度,比昨日更烫,像要烧穿她的骨血。
“怕么?”他问。
苏晚照望着药瓶里的药粉,想起师傅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这世间最毒的从来不是药,是人”。
她仰头时,窗外的月亮正落在沈昭珩发间的玉冠上,将他眉眼映得比平日柔和几分。
“怕。”她坦诚得近乎残忍,“但更怕被他们捏成提线木偶,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话音未落,她已将药粉倒进嘴里。
苦涩在舌尖炸开时,她看见沈昭珩瞳孔骤缩,看见裴青的手按上了剑柄——原来这两个惯会藏情绪的人,也会有这样鲜活的反应。
第二日辰时,东宫偏殿的海棠开得正艳。
春桃端着药碗掀帘进来时,正见苏晚照扶着妆台摇晃,发簪“叮”地坠地。
她刚喊了声“娘娘”,便见苏晚照突然捂住心口,喉间发出压抑的呜咽:“蛇...柱子上都是蛇!”
妆镜里的人影开始扭曲,苏晚照看见青竹蛇吐着信子从房梁垂落,看见花架下盘着条赤练蛇——这是癔症散生效了。
她踉跄着撞翻妆台,脂粉盒“噼里啪啦”落了满地,春桃的尖叫混着瓷器碎裂声刺进耳膜:“快来人!
传太医!“
当值的小太监跌跌撞撞跑出去时,苏晚照瞥见廊下闪过道月白裙角——是王氏到了。
她适时瘫软在地,看见王氏扶着门框踉跄进来,脸上挂着关切的泪:“晚照这是怎么了?
昨日还好好的...“
“蛇!
别过来!“苏晚照抓着王氏的裙角,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姨娘救我!
它们要咬我!“
王氏的手在她背上虚虚拍了两下,苏晚照却察觉到那掌心的僵硬——她根本不想碰她。
这时太医跌跌撞撞冲进来,搭了脉后皱眉道:“娘娘这是癔症,需得静养...”
“癔症?”王氏突然拔高声音,“我早说民间长大的孩子经不得富贵,前日还说要给她送安神药...”她使了个眼色,身边的绿梅立刻捧上个青花瓷瓶,“这是我请玄都观的道长专门调的,说是能镇惊...”
苏晚照盯着那药瓶,突然想起沈昭珩昨夜说“九转息魂香最擅伪装成补药”。
她猛地打翻药瓶,深褐色药汁溅在王氏月白裙上,像朵狰狞的血花:“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昨日是安神汤,今日是安神药,是不是等我喝了,就再也醒不过来?“
殿内霎时安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的轻响。
王氏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后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晚照你这是说什么胡话...”
“说胡话的是苏夫人吧。”
熟悉的沉嗓音从殿外传来。
苏晚照抬头,正见沈昭珩扶着裴青的手进来,月白朝服上还沾着早朝的露气。
他目光扫过地上的药汁,又落在王氏发颤的指尖:“绿梅,把你衣襟里的东西拿出来。”
绿梅的脸瞬间煞白。
她颤抖着从衣襟里摸出个鎏金小瓶,苏晚照隔着三步都能闻到那缕甜腻的异香——正是师傅信里提到的九转息魂香。
“这是...这是...”王氏踉跄着后退,撞翻了春桃刚端来的参汤,“老妇冤枉!”
“冤枉?”沈昭珩接过裴青递来的小瓶,拔开塞子轻嗅,“这香混了曼陀罗和钩吻,常人闻七日便会心智尽失。
苏夫人,你说这是补药?“
王氏“扑通”跪在地砖上,膝盖撞出闷响:“殿下明察!
老妇只是怕晚照病情恶化...“
“够了。”沈昭珩甩袖转身,目光扫过缩在王氏身后的苏明萱,“从今日起,苏晚照与苏家再无干系。”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雪,“苏家任何人,再踏足东宫一步,按闯宫论罪。”
苏明萱突然扑过来要抓苏晚照的手,却被春桃拦住。
她哭喊道:“阿姐,你怎么能这么对母亲?
我们是一家人啊!“
苏晚照望着她脸上的泪痕,想起十二岁那年在医馆门口,这个“嫡姐”曾扔给她一吊钱,说“苏家不要野种”。
她伸手摸了摸发间的银簪——那是师傅用最后一月俸禄打的,比苏家给的所有金饰都重。
“我从来都不是你们的家人。”她轻声道,“这一生,我再也不会做别人的替身。”
暮色漫进东宫时,沈昭珩送苏晚照回寝殿。
两人踩着满地落英,谁都没说话,只有衣袂相擦的轻响。
“你真的不怕他们报复?”沈昭珩突然开口,声音比白日里低了许多。
苏晚照望着他泛青的唇,想起今日他在偏殿时,为她挡住王氏推来的妆台,手肘撞在柱角上的闷响。
她伸手碰了碰他袖中鼓起的伤处,轻声道:“怕,但我更怕活在恐惧里。”
沈昭珩突然握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烫得惊人,像要把她的骨头都焐化:“那就一起走下去吧。”
月光漫过朱红宫墙,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苏晚照望着地上交缠的身影,忽然想起师傅临终前说的“良医医病,神医医心”——原来这世间最难得的解药,从来不是药材,是有人愿意与你共担风雨。
深夜,苏晚照靠在床头翻《御毒录》。
烛火忽明忽暗,照见夹页里师傅的字迹:“九转息魂香遇热会异变,需用冰蚕血压制。”她摸了摸腕间沈昭珩今日塞给她的玉镯,触手生温——那是他命人连夜雕的冰蚕纹。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咚”的一声,像敲在她心尖。
她突然觉得喉间发甜,连忙掏出手帕——帕子上竟沾着点点腥红。
“这是...”她瞳孔骤缩,想起白日里那碗沈昭珩的安神汤,想起他今日异常的体温。
晨雾漫进窗棂时,苏晚照握着带血的帕子站在沈昭珩寝殿外。
她听见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裴青的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毒发得比预期快...”
“无妨。”沈昭珩的声音里带着病态的轻快,“她今日该来给我诊脉了。”
苏晚照抬手要叩门,指尖悬在半空。
晨光穿透她的指缝,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金斑——这一次,她要解的不只是十年前的毒,还有眼前人藏在病弱下的,未说出口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