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太监不顾仪态，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手里捧着一件厚重的玄狐裘大氅，声音里满是焦急与心疼：“外头风大雪大，您刚登基，龙体要紧啊！若是着了凉，可叫奴才们如何是好！”
钟离卿停下脚步，并未回头。
他抬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揉了揉眉心，那里传来一阵钝痛，是连日紧绷的神经在抗议。
他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带着帝王的威严：“传朕的旨意，去把长宁郡主接进宫来。”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偏执：“记住，用软轿，稳一些，别惊扰了她。”
大太监心头一震，连忙躬身：“是，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办！”他看着新帝那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背影，心中暗叹。
这位爷，终究是放不下那位长宁郡主啊。
半个时辰后，一辆青布软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御书房的偏殿门口。
夏颜下了轿，抬头望向那朱红的大门。
门楣上“御书房”三个鎏金大字，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在宫人的引领下，踏入了这座权力的中心。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未施粉黛，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木簪绾起。
在这金碧辉煌、处处彰显着奢华与权势的宫殿中，她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像一株雪中寒梅，清冷孤傲，让人不敢轻易直视，生怕惊扰了那份不染尘埃的洁净。
从云山县一路风尘仆仆赶回郡主府，还没来得及洗去疲惫，便听到了先帝驾崩、钟离卿登基的消息。
心中百感交集，却又无可奈何。
那个曾经温润如玉、总是用清澈的声音喊她“颜儿”的人，如今已是这武朝至高无上的主宰。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再仅仅是身份的鸿沟，更是整个天下的重量。
御书房内，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和墨香。
钟离卿已经换下了繁复沉重的朝服，穿了一身天青色的常服，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案前，低头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
听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手中的朱笔“啪”地一声，不受控制地掉落在桌上，滚了几圈，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时间似乎静止了。
窗外是呼啸的风雪，窗内是温暖的寂静。
钟离卿眼中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喜悦，是他在朝堂上面对百官时从未有过的神情。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一时语塞。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椅子，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他想要冲过去，想要立刻握住她的手，想要确认她真的回来了，真的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然而，当他看到夏颜那双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疏离的眼睛时，他硬生生地止住了脚步。
那眼神，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头的火焰。
“颜儿。”他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臣女夏颜，参见陛下。”夏颜盈盈下拜，动作标准，姿态优雅，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君臣大礼。
她的声音清冷，如同玉石相击，却听不出半分旧日的情谊。
这一声“陛下”，像是一道无形的墙，冰冷而坚固，横亘在两人之间，将他们彻底隔绝在两个世界。
钟离卿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快步上前，不顾她的挣扎，弯下腰，亲自将她扶起。
他的手掌温热，带着薄茧，紧紧包裹着她微凉的手指。
“这里没有外人，不必行此大礼。”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仿佛一松开，她就会消失不见。
“你瘦了。”他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颊，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夏颜轻轻抽回手，动作决绝。
她后退半步，与他拉开距离，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不敢劳陛下挂心，臣女一切安好。”
她的疏离，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钟离卿的心。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为了大局，为了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他不得不先推开她。
如今大局已定，他绝不会再放手。
“颜儿，”钟离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那眼神里，有帝王的霸道，也有男人的偏执，“谢晚凝虽为太子妃，但朕并未打算立她为后。”
夏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又被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陛下，国不可无后。谢小姐出身名门，太傅又是三朝元老，于情于理……”
“朕的后位，只为一人而留。”钟离卿打断了她，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迸发出来的。
“朕今日召你进宫，就是要告诉你，朕打算立你为后。”
夏颜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连连后退，直到背脊抵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陛下疯了不成？”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是您的义妹，是长宁郡主！此举有违伦常，会遭天下人非议的！”
“朕可以废除那些陈腐的规矩！”钟离卿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他一手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将她困在自己与墙壁之间，声音低沉而压抑，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颜儿，这皇位朕坐得如履薄冰，每一步都危机四伏。
但这后宫之中，朕只想让你陪在朕身边。
朕不要什么贤后，不要什么世家联姻，朕只要你！”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只要你点头，朕便昭告天下，空悬后位，等你点头的那一天。朕可以等，等到你愿意为止。”
夏颜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男人。
他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那是连日操劳、寝食难安的证明。
他的眼神狂热而偏执，那是帝王独有的霸道，也是钟离卿独有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