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两银子一斗米!

凌霜月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满身的暑气与焦躁,手上筛选野菜干的动作却愈发从容。

干枯的菜叶在簸箕里沙沙作响,她像是要将每一粒微尘都颠簸出去才肯罢休。

“我能晓得什么?”

终于,她抬起那双被肥肉挤得细长的眼睛,眼神里透着一丝玩味。

“我一个乡下妇人,听的都是些姥姥辈传下来的老话。”

“倒是你,林秀才。”

她慢条斯理地拖长了“秀才”二字,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讥诮。

“圣贤书读了满肚子,难道书上没写,这‘天时’啊,有时候比圣贤的道理还要硬?”

林青云的呼吸猛地一窒。

她将他的失态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她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末,仿佛只是在闲聊家常。

“这才哪到哪儿,粮价刚探个头,你就坐不住了。”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说完,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转身进了光线昏暗的屋子。

厚重的身躯将门外的天光彻底隔绝,只留下林青云一人,站在毒辣的日头下,如坠冰窟。

他不是震惊,而是悚然。

这个他素来鄙夷的女人,竟一语道破了他深埋心底、源自另一世的恐惧。

接下来的几天,天像是漏了个窟窿,烈日熔金,不见半点云彩。

村头的小河彻底断流,河床龟裂如蛛网,田里抽穗的稻子低垂着枯黄的头颅,彻底没了生机。

绝望的气息比暑气更令人窒息,村子里只剩下压抑的啜泣和老人无声的叹息。

前世饿殍遍野的血色画面,与眼前的干裂大地寸寸重合。

林青云明白,凌霜月那句话不是讥讽,而是预言。

他不能再等了。

旱情第五日的清晨,天还未亮透,他揣上家中仅有的三两碎银,决然地向镇上走去。

他要的不是几斗粮食,而是印证他心中恐惧的情报。

镇口的情形比他预想的还要糟。

衣衫褴褛的流民如无魂的野鬼,或坐或卧,眼神空洞。

空气里混杂着汗臭、秽物和食物腐败的酸气,那是属于饥荒的独特味道。

林青云目不斜视,攥紧了怀中的碎银,径直朝着镇上最大的那家粮行走去。

粮行老板把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一对小眼睛里闪着算计的光。

“一两银子一斗。”

“林秀才,这价儿,已经是瞧在你是个读书人的份上了。”

“你看看外头,如今是拿着银子都找不到地方买粮!”

林青云的视线却根本没落在他身上,而是穿过他,望向后院那码放得齐整、几乎要堆到屋檐的粮袋。

他仿佛没听见老板的话,也懒得戳破这“有价无市”的谎言。

他收回目光,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最次的呢?”

老板脸上的假笑一僵,随即指了指墙角一袋敞着口的麻袋,里面是泛着黄绿霉点的陈年糙米,一股酸腐气若有若无地飘散出来。

“就剩下这半袋了,都是些米屑糠皮。”

“你要是诚心要,三两银子,全给你。”

林青云攥着钱袋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知道,这还仅仅是开始。

凌霜月那张胖脸和意味深长的话,又一次浮现在他脑海。

他正要掏钱,街上忽然响起一阵骚动,伴随着呵斥与哭喊。

“王家的车队!滚开!”

几辆大车在护卫的开道下隆隆驶过,车上高高堆着雪白的新米,与街边流民的破烂衣衫形成刺眼的对比。

有饿昏了头的流民扑上去,立刻被护卫手里的棍棒打得头破血流。

林青云的头颅像是被钉住了一般,一动不动地看着那车队远去。

王家,镇上的首富。

前世大旱的第二年,他家高墙深院的粮仓,就是被哗变的饥民用血肉撞开的。

那位王老爷,连同他满仓的白米,一起被愤怒的火焰吞噬。

王家的粮,动不得,也留不住。

他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数出三两碎银,拍在柜台上。

然后,他沉默地扛起那半袋散发着霉味的糙米,转身走入愈发灼人的日光里。

这米不是用来填肚子的,而是用来给村里人看的。

一出好戏,需要一个令人信服的道具。

回村的路,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林青云肩上那半袋发霉的糙米,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骨头都在呻吟。

他看见路边蜷缩着了无生气的人影,看见衙役面无表情地用破席卷走不知是谁家的老父,空气里弥漫着死寂和尘土的味道。

前世那深不见底的绝望,正一步步从记忆里走出来,要将他重新吞噬。

刚到院门口,一阵压抑的抽泣声就钻入耳中。

是母亲。

“青云……”

林母看见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干嚎着扑上来。

“张大爷他……他没了!”

“就今儿早上,活活饿死的!”

林青云身子一僵,肩上的米袋“咚”地一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呛人的灰。

“不止他家。”

林母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濒临崩溃的恐惧。

“村里好几家都快熬不住了……我们可怎么办,青云!”

“一家人都要饿死在这儿了!”

他扶着母亲不住颤抖的肩膀,目光落在脚边那袋散发着酸腐气的糙米上,心中一片死灰。

他以为自己重生回来可以改变一切,可到头来,依旧是这般无力。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厨房门开了。

一股浓得不合时宜的肉粥香气,混着米油的温润,慢悠悠地飘散开来,蛮横地冲淡了院中绝望的腐臭。

林青云和林母的哭声戛然而止,两人都愕然地循着香气望去。

凌霜月端着一只粗瓷大碗,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她脸上甚至带着几分刚睡醒的餍足,与院里悲戚的气氛格格不入。

她的目光先是扫过抱在一起的母子,随即落在了地上那袋霉米上,那双被肥肉挤得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

“哭什么。”

她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哭能哭出米来?”

她把碗往前一递,温热的白气扑在林青云脸上。

“天塌下来,也得填饱了肚子,才有力气接着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