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青衿礼疏

海棠树的影隙间,那抹靛青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朱红宫墙的拐角,只余下被风吹动的枝叶,兀自摇曳,筛落一地斑驳的光晕。

乳母张氏半跪着,心肝肉儿地叫着,指尖小心翼翼抚过小蓁儿颈后那道被金链勒出的浅淡红痕,嘴里絮絮叨叨,尽是后怕与心疼:“我的小祖宗哟,这要是让娘娘瞧见了,可怎生是好!往后可不敢这般胡闹了,这要是磕了碰了……”

小蓁儿却有些心不在焉,任由乳母查看,一双乌溜溜的杏眼仍不住地瞟向那人离开的方向。那声清冷冷的“笨”,那双灵巧解开纠缠的手指,那对微微泛红的耳廓,还有最后飞快离去、近乎逃离的背影,在她心里搅起一圈圈新奇又模糊的涟漪。

“张嬷嬷,”她忽然扯了扯乳母的衣袖,仰起脸,声音里带着未尽的好奇,“方才那个穿靛蓝袍子的哥哥,是谁呀?”

张嬷嬷手上动作一顿,抬眼顺着她目光望去,那甬道早已空无一人。她压低了嗓音,语气里掺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殿下问的……可是萧家的小郎君?”

“萧家?”小蓁儿歪着头,她对朝堂官职尚无概念,只记得那抹与众不同的颜色和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

“便是萧大将军府的独子,单名一个彻字。”乳母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仿佛这名字本身就带着某种需要避讳的份量,“才入宫伴读不久。听闻性子是极冷清的,不大与人往来。殿下往后见着,寻常待之便好,不必特意亲近,也莫要……轻易开罪了去。”最后一句,叮嘱得格外意味深长。

小蓁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萧彻……”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含住一颗刚得来的新奇糖果,用舌尖小心翼翼地触碰着那层陌生的糖衣。原来他叫萧彻。

几日后的午后,书房里弥漫着墨锭研磨开后特有的松烟香气,混着窗外若有似无的花香,催得人昏昏欲睡。老夫子抑扬顿挫的讲书声仿佛隔着一层暖雾,听得并不真切。

小蓁儿跪坐在锦垫上,早已耐不住性子。面前摊开的《千字文》墨字呆板,远不如窗棂外一只振翅欲飞的碧色蝴蝶来得有趣。她偷偷瞄了一眼正襟危坐、听得似乎极为专注的萧彻——他今日换了件雨过天青色的常服,衬得肤色愈发白皙,侧脸线条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过分认真了。

她悄悄缩下身子,趁老夫子转身饮茶的功夫,像只灵活的小猫,从侧边溜出了书房。廊下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吹散了室内的沉闷,她长长舒了口气,忍不住踮起脚尖,想去追逐那只已然飞远的蝴蝶。

刚转过一道绘着云鹤的廊下屏风,却差点撞上一人。

抬头一看,竟是萧彻。

他不知何时也出来了,正独自立在廊下,背对着书房的方向,手里并未拿着书卷,只是静静望着庭院里一株开得正盛的白玉兰,不知在想些什么。身形依旧站得笔直,像一株尚未完全长成、却已初具风骨的小青竹。

小蓁儿眼睛一亮,想起前几日的事,立刻扬起一个自认为最友善可爱的笑容,脆生生地喊道:“萧彻哥哥!”

萧彻闻声转过头。见到是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那讶异便迅速沉淀下去,恢复成一贯的平静无波。他后退半步,依着礼数,规规矩矩地拱手,微微欠身,声音清朗却疏离:“臣,萧彻,见过公主殿下。”

那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在背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条文。

小蓁儿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那日海棠树下帮她解围时,他虽也话少,却并非这般……这般隔着千山万水似的。这声“公主殿下”叫得她心里莫名有些发堵,像是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塞住了,不疼,却闷得慌。

她下意识也学着他的样子,端出公主的架子,挺了挺小小的胸脯,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些:“免礼。”

萧彻依言直起身,目光垂落,并不与她对视,只看着地面她绣鞋前端微微露出的一点珍珠鞋尖。

廊下一时静默,只有远处隐约的读书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小蓁儿有些不自在。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她宁愿他像那天一样,干脆利落地骂她一句“笨”,也好过现在这样,明明站得这么近,却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冷的琉璃墙。

她往前蹭了一小步,试图打破这沉闷:“你……你也出来透气呀?那个老夫子讲得真没意思,是不是?”

萧彻眼帘微抬,视线从她的鞋尖移到她裙摆的缠枝莲纹上,声音依旧平稳无波:“臣不敢妄议师长。”

又是一句硬邦邦、挑不出错处的回答。

小蓁儿被噎了一下,腮帮子微微鼓了起来。她盯着他低垂的、线条好看的睫毛,忽然生出一点不服气的倔强。她想起那天他泛红的耳根,才不信他永远都是这副样子。

她眼珠转了转,计上心来。脚下故意一个趔趄,“哎呀”轻呼一声,身子向前微倾,袖中一方素白的、绣着一角小小红梅的丝帕便“不小心”滑落,正好飘到萧彻脚边。

“我的手帕!”她指着那方丝帕,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和无助。

萧彻的目光终于动了动,落在那方洁净的丝帕上。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蹲下身,用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只捏着丝帕的一角,将其拾起。动作间透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谨慎,仿佛那不是什么柔软的丝帕,而是一件需要小心对待的易碎品。

他站起身,依旧保持着一点距离,将丝帕递还给她,声音听不出情绪:“殿下,您的帕子。”

小蓁儿接过帕子,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指尖。他的手指微凉,和她想象中一样。他却像是被火星烫到一般,迅速将手收回,藏入宽大的袖中。

她捏着失而复得的帕子,心里那点小小的得意还没来得及蔓延,就被他这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弄得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深的挫败和委屈。

她攥紧了帕子,仰起脸,直直地看着他那双终于不得不与她对视的眼睛,那眼睛像两丸浸在寒水里的黑琉璃,清澈,却看不出深浅。

“你……”她张了张嘴,想问“你为什么不理我”,想问“你为什么和那天不一样了”,可话到嘴边,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不知该如何问出口。

最终,她只是扁了扁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赌气意味,小声嘟囔了一句:“……谢谢萧彻哥哥。”

听到这个称呼,萧彻的睫毛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蝶翅掠过平静的湖面,激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再次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这时,书房内传来老夫子咳嗽清嗓的声音,大约是发现少了两个学生。

萧彻立刻侧身,让开通往书房的路,姿态恭敬而疏远:“殿下,该回去了。”

小蓁儿看看书房的方向,又看看眼前这个仿佛戴着一层无形面具的少年,心里闷闷的感觉更重了。她最后看了他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捏着那方丝帕,转身慢吞吞地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萧彻仍站在原地,目送着她。见她回头,他立刻移开了视线,转身面向庭院,只留给她一个清瘦挺拔、却透着孤绝意味的背影。

阳光透过繁密的玉兰树叶,在他那身雨过天青色的袍子上洒下细碎的光点,明明晃晃,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小蓁儿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被捏得有些皱的丝帕,那角红梅仿佛也失了颜色。

这个萧彻哥哥,好像一块捂不热的冷玉。

她心里默默地想。

而廊下的萧彻,直到听着那细碎的脚步声消失在书房门口,才几不可察地松开了袖中微微攥紧的拳。指尖那一点残留的、极其细微的温软触感,早已被廊下的风吹得冰凉。

他抬眼,望向那株盛放的白玉兰,目光却并无焦点。

父亲沉肃的叮嘱再次回响在耳边:“宫中非比府内,一言一行,皆在众人眼中。谨言慎行,恪守本分,方是立身之道。萧家的尊荣,系于你一身,莫要行差踏错,予人口实。”

他微微吸了口气,空气中清冷的花香涌入肺腑,将那一点点不合时宜的、陌生的躁动悄然压回心底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