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槛似乎比平日高了些,小蓁儿迈过去时,觉得脚下有些沉。里头松烟墨的气味似乎也更浓重了些,闷闷地压下来。老夫子瞥了她一眼,花白的胡子动了动,没说什么,只用戒尺点了点她空着的锦垫。
她垂着头,快步走回去跪坐好,目光却忍不住溜向门口。
萧彻稍晚几步进来,步履依旧平稳,雨过天青的袍角拂过门槛,没带起一丝多余的声响。他回到自己的位置,端正坐下,背脊挺得笔直,目光重新落回摊开的书卷上,仿佛方才廊下那短暂的插曲从未发生。
可小蓁儿心里那点闷闷的感觉,却挥之不去。她捏着袖子里那方丝帕,角上的红梅似乎硌着她的指尖。她偷偷瞟他,他却像老僧入定,侧脸线条静默,只有睫毛偶尔极轻微地颤动一下,映着窗外投入的天光,在下眼睑投下细密的阴影。
老夫子的讲书声再次响起,嗡嗡地,像远处蜂巢的喧闹。小蓁儿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她只觉得,那层看不见的、冰冷的琉璃墙,似乎也跟着他一起进了这书房,就横亘在他们之间。
接下来的几日,这堵墙似乎愈发坚实。
御花园里,若是远远瞧见那抹青色的身影,小蓁儿刚想跑过去,对方便会像是脑后长了眼睛,或是恰好转身走向另一条小径,或是加快步伐,顷刻间便消失在亭台楼阁之后,只留给她一个疏离的、匆匆的背影。
偶尔在宫道相遇,避无可避时,他便停下脚步,垂首,拱手,规规矩矩一声“参见公主殿下”,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纹。待她走过,他才直起身,继续自己的路,从不曾抬头多看一眼。
他甚至不再去那处有海棠树的偏僻角落。
小蓁儿起初是气闷,后来便生出一种倔强的委屈。她不明白,明明那日他还帮她解围,指尖碰到她脖子时还带着一点笨拙的暖意,怎么转眼就变成了这副冷冰冰、硬邦邦的样子?
她决定不再理他。有什么了不起?她有的是陪她玩闹的伴读和宫人。
可御花园的蝴蝶似乎没那么好看了,新进的甜糕也没那么香甜了。她有时会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那抹青色,找到了,心里便莫名一紧;找不到,又有点空落落的。
这日午后,天色忽然沉了下来。先前还明媚的阳光被翻滚的乌云吞噬,风也变得急促,带着潮湿的土腥气。眼看一场急雨将至。
小蓁儿正和几个小宫女在靠近宫苑西侧的一片玉兰林里扑蝶玩闹。这片林子年份久些,树木高大,枝桠舒展,正值花期,碗口大的白玉兰花缀满枝头,香气被闷热的空气裹着,浓郁得化不开。
一声闷雷自天际滚过,小宫女们吓得轻呼一声,下意识地聚拢到小蓁儿身边。
“要落雨了!殿下,咱们快些回去吧!”为首的宫女焦急道。
小蓁儿却仰头望着最高那棵玉兰树的一根枝桠。那枝桠上,离地颇高,竟有一只绒羽未丰的雏鸟,正惊慌失措地扑腾着翅膀,发出细弱的啾鸣。大约是风太大,将它从巢里吹落了下来。
“那只小鸟!”小蓁儿指着那处,脚步便挪不动了。她自幼心软,见不得这些。
“殿下,雨顷刻就下了,顾不得它了!”宫女拉着她的衣袖催促。
又是一道闪电划破灰蒙的天际,紧跟着炸开一声更响的雷。那雏鸟受惊,猛地一蹬腿,竟从枝桠上直直摔落下来!
“呀——!”小蓁儿惊叫出声,下意识就想冲过去。
几乎与此同时,一道青色的身影不知从何处掠出,动作快得只余一抹残影。只见他疾步上前,伸臂,精准地在那雏鸟即将摔落于地的前一瞬,将其接入掌中。整个过程悄无声息,甚至带着点与他年纪不符的利落沉稳。
小蓁儿愣住了,停住脚步。
是萧彻。
他竟一直在这附近?还是恰好路过?
他背对着她,微微低着头,摊开手掌,查看那只在他掌心瑟瑟发抖、啾鸣不止的小生灵。他的侧影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小心翼翼托举的姿态,却莫名与他平日冷硬的模样有些违和。
小宫女们也愣住了,一时忘了催促。
豆大的雨点开始砸下来,先是稀疏的两三点,敲在玉兰宽大的叶片上,发出“啪嗒”的轻响,随即迅速变得密集,哗啦啦地连成一片雨幕,天地间顿时一片混沌。
“殿下!快走!”宫女们回过神来,慌忙拉着小蓁儿要找地方避雨。
小蓁儿却挣脱了她们的手,冒着骤然倾泻的雨水,几步跑到了萧彻身边。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额发和肩头,凉意透过单薄的春衫。
“它……它没事吧?”她喘着气,声音被雨声盖过些许,带着真切的焦急。
萧彻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跑过来,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看她,目光仍停留在掌中小鸟身上,片刻后,才低声道:“无碍,只是吓着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或许是雨声嘈杂,冲淡了那份刻意维持的疏离,竟透出几分少年人原有的清润。
雨越下越大,砸在两人身上。他穿着袍子,很快肩头也洇湿了一片深青。他却恍若未觉,只微微蹙着眉,抬头环视四周,寻找能安置这小鸟的地方。鸟巢太高,风雨飘摇,是决计送不回去了。
小蓁儿也跟着他抬头看。密集的雨线模糊了视线,玉兰花被打落不少,洁白的花瓣混着雨水,零落在地上。
“那边!那边有个小亭子!”小蓁儿眼尖,指着不远处一个假山半掩的飞檐。
萧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略一迟疑,还是点了点头。他托着那只小鸟,转身便朝那亭子走去,步伐依旧很快,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刻意避开她。
小蓁儿立刻提起湿漉漉的裙摆,小跑着跟在他身后。宫女们无法,也只得冒着雨跟过去。
小小的六角亭很快到了,虽有些偏僻,却足以遮蔽风雨。亭子中央的石桌上,竟还散落着几本被主人匆忙遗落在此、未来得及收走的书卷,已被风吹得散乱,边缘微微潮湿。
萧彻走进亭子,先将那雏鸟轻轻放在石桌干燥的一角。那小东西到了安全处,不再瑟瑟发抖,只是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微的啾鸣,歪着小脑袋,用黑豆似的眼睛打量着周遭。
他这才转过身。
小蓁儿也跟了进来,站在亭口,喘着气。雨水顺着她的发梢、脸颊往下淌,几缕湿发贴在额角,模样有些狼狈。宫女们忙着帮她拧干衣角的水渍。
萧彻的目光落在她湿透的衣衫上,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地移开视线,看向亭外滂沱的雨幕。
亭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和偶尔几声鸟啾。
小蓁儿看着他同样湿了的肩头,又看看桌上那只安静下来的小鸟,心里那点委屈和赌气,忽然就被这场急雨冲淡了许多。
她往前凑近两步,走到石桌边,伸出食指,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那雏鸟绒羽未丰的背脊。小家伙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它真小。”她小声说,像是怕惊扰了它。
“嗯。”他应了一声,很轻,几乎淹没在雨声里。
又是一阵沉默。
小蓁儿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萧彻的侧脸。雨水沾湿了他的睫毛,显得那睫毛格外黑密纤长。他专注地看着亭外的雨,下颌线却似乎不似平日那般紧绷。
“你……”她小声开口,“你怎么会在这里?”
萧彻的目光依旧没有收回,声音平淡无波:“路过。”
“哦。”小蓁儿低下头,看着桌上散乱的书卷,有一页被风吹起,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清峻有力。是他的书吗?
“谢谢你。”她又说,声音更小了些,“救了它。”
这次,萧彻没有立刻回应。亭子里只有雨声喧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几不可察地偏过头,视线极快地掠过她还在滴水的发梢,又迅速收回。
“殿下若淋雨染了风寒,臣担待不起。”他语气生硬地说道,依旧带着那份刻板的规矩,但那话语里,似乎又藏着一点别的、笨拙的意味。
小蓁儿忽然就不那么讨厌他这副冷冰冰的样子了。
她甚至觉得,他可能……并不是真的那么冷。
雨势渐小,从瓢泼转为淅淅沥沥。天色依旧阴沉,但已能看清远处宫墙的轮廓。
宫女们松了口气,低声道:“殿下,雨小了,咱们快回去吧,也好赶紧换身干爽衣裳。”
小蓁儿点点头,又最后看了一眼那只雏鸟,它似乎已在干燥的桌角蜷缩着睡着了。
她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即将踏出亭子的那一刻,身后传来极低的一声,几乎被残留的雨声掩盖:
“路上……当心青苔滑。”
小蓁儿的脚步顿住了。
她猛地回头。
萧彻却已背过身去,正低头仔细地将桌上那些散乱的书卷一本本理齐,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她的错觉。
但他的耳根,在那片灰蒙的光线下,似乎又隐隐约约地,透出了一点极淡极淡的绯色。
小蓁儿看着他那故作镇定的背影,湿漉漉的脸上,慢慢地、慢慢地,露出一个极浅极浅的笑容,像雨后天边终于挣扎着透出的一缕微光。
她没有再说话,提着依旧湿重的裙摆,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小亭。
雨后的空气清新冷冽,混着泥土和被打落的花叶气息。脚下的青石板路确实湿滑,她小心地走着,心里却不再觉得闷了。
那个背影,好像……也不是那么难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