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棠影

宫墙内的日子,总似那檐下铁马,被风推着,不疾不徐地走。蝉声起了又歇,歇了又起,几番轮回,将那琉璃瓦上的日头,从滚烫晒成温吞,再慢慢凉下去。

小蓁儿的身量抽条了些,眉眼间的稚气褪去几分,显出些少女的清丽轮廓。她依旧不耐久坐书房,却也不再总是惦念着扑蝶嬉闹。偶尔,她也能安静下来,临上几页帖,虽笔力依旧稚嫩,却少了些往日的浮躁。有时临得顺手了,她会悄悄将那张纸折起,塞进袖中。

萧彻的变化则更不易察觉。他依旧沉默寡言,行礼如仪,背脊挺直如松。只是那身量拔高得愈发明显,肩背宽阔了些,昔日略带婴儿肥的脸颊线条变得清晰利落,下颌绷紧时,已隐隐透出少年人的锐气。他眸中的沉静未变,只是那沉静之下,似乎多了些难以名状的、更深的东西。偶尔,当小蓁儿故意将墨汁溅到他书卷上,或是“不小心”扯歪了他刚理好的书囊带子时,他抬眼望来的目光里,那抹无奈便再也藏不住,甚至会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微尘,涟漪未起,便已沉底。

这日课后,天色尚早。西斜的日头将廊柱的影子拉得老长,暖融融的光铺了一地。老夫子布置的课业是誊抄《诗经》中的《小雅》一篇,篇幅不短。

小蓁儿咬着笔杆,对着那密密麻麻的字发愁。她瞥了一眼身旁,萧彻已快誊抄完毕,字迹工整,纸面洁净。

“萧彻哥哥,”她凑过去一点,声音压低,带着点讨好的意味,“你的字写得真好,教教我好不好?”

萧彻笔尖未停,只淡淡道:“殿下勤加练习,自有进益。”

又是这句。小蓁儿撇撇嘴,有些泄气。她眼珠转了转,忽然起身:“这里面闷死了,我去外面抄。”说着,也不等回应,便抱起自己的笔墨纸砚,蹬蹬蹬跑出了书房。

她没去别处,径直跑向了御花园深处那棵老海棠树下。此处僻静,平日里少有人来。如今已过花期,枝叶却愈发繁茂,在地上投下大片浓荫。

她寻了处平整的石凳,将东西放下,深吸一口气,开始埋头苦写。只是心不静,字便愈发歪扭,一连写坏了好几张纸,团成一团丢在脚边。

正烦躁间,身旁光线微微一暗。

她抬起头。

萧彻不知何时来了,正站在几步开外,静静看着她。他背着书囊,显然也是刚下课。

“你怎么来了?”小蓁儿有些意外,心里却莫名跳快了一拍。

萧彻的目光扫过她石凳上散乱的纸团和那张写了一半、墨迹狼藉的宣纸,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回答,只是走近几步,在她身旁的石凳上坐下,将书囊放在一边。

“笔。”他伸出手,言简意赅。

小蓁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紫毫笔递给他。

他接过笔,又将她面前那张写坏的纸挪开,铺上一张新的。然后,他并未看她,只是微微倾身,右手执笔,左手虚虚压住纸角,在那空白处落笔。

“卫风·淇奥,”他低声念出篇名,笔尖随之而动,“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他的声音不高,清润平和,一字一句,伴着笔尖在纸上游走的沙沙细响。日光透过海棠叶的缝隙,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落在他微动的睫毛上,落在他执笔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上。

那字迹与他平日批注的冷峻稍异,笔锋藏而不露,圆润舒展,带着一种示范的耐心。

小蓁儿屏住了呼吸,忘了周遭一切,只看着他笔下一个个墨字如何生成,看着他手腕如何运转,看着他如何呼吸吐纳,将心神凝于笔尖。

他一口气写了三四行,方才停笔,将笔递还给她:“腕需虚悬,力透纸背,而非以指抠之。殿下可试仿此笔意。”

小蓁儿接过笔,那笔杆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她学着他的样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手腕放松,依着他方才的轨迹,小心翼翼地落笔。

第一个字依旧歪斜。

她有些懊恼,偷偷瞟他。

他却并未露出丝毫不耐,只是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道:“再试。”

她又写了一个,稍好些。

“嗯。”他极轻地应了一声。

就这么一个字一个字,他看,她写。他偶尔会极简短地提示一句“撇捺需舒展”或“此处顿笔”,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她便依言调整。

浓密的海棠树荫将两人笼在其中,隔绝了远处的宫阙喧嚣,只余下风吹叶片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空气中弥漫着夏日草木的清苦气息,混着墨香,有一种奇异的宁谧。

小蓁儿渐渐沉浸进去,竟忘了时间流逝。待一篇终了,她看着自己笔下虽仍显稚嫩、却已初具形态的字迹,眼中亮起惊喜的光。

“萧彻哥哥,你看!”她拿起那张纸,献宝似的递到他眼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萧彻接过,目光在那字迹上停留片刻。日光偏移,将他整个人笼在暖金色的光晕里,那常年冰封的眉眼似乎也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缘。

“尚可。”他依旧是那平淡无波的语调。

但小蓁儿却敏锐地捕捉到,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浅得如同蜻蜓点水,转瞬即逝。

可她看见了。

心里那点雀跃便再也压不住,如同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欢喜地拿回那张纸,看了又看,越看越满意。

“这个‘猗’字我写得最好!”她指着其中一个字,兀自欣赏。

萧彻的目光随之落下,看了看,却道:“‘切磋’二字,力道稍欠。”

小蓁儿鼓了鼓腮帮子,不服气:“哪有!明明就很好!”说着,她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指那“切磋”二字,辩驳给他看。

她的指尖带着方才书写时的微热,猝不及防地,擦过他正欲指向那字迹的、微凉的手背。

两人俱是一顿。

那触碰极轻,极快,如同蝶翼拂过。

小蓁儿的手指像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倏地缩回。一股奇异的热意毫无预兆地窜上脸颊,耳根也跟着烧起来。她猛地低下头,心脏在胸腔里怦怦乱跳,撞得她有些发慌。方才的得意忘形瞬间消散,只剩下一种陌生的、令人无措的羞赧。

她不敢抬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身旁的人,也沉默了。

那片树荫下的宁谧仿佛骤然凝固,空气里只剩下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和那无声蔓延开的、滚烫的静默。

许久,或许只是一瞬。

她听到极轻微的衣料摩擦声。他用那只被她碰到的手,默默地将石桌上的笔墨纸砚一一理好,动作似乎比平日慢了些许。

“时辰不早,该回了。”他的声音响起,比平日更低沉几分,依旧努力维持着平稳,却像绷紧的琴弦,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嗯。”小蓁儿声如蚊蚋地应道,依旧不敢抬头。

他站起身,背起书囊,却没有立刻离开。

一片海棠树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落在她依旧摊开在石桌上的那张习字纸上,正好盖住了那“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八字。

他的目光在那落叶上停留了一瞬,终是转身,默不作声地踏着满地碎光,离开了。

脚步声渐远。

小蓁儿这才慢慢抬起头,脸上热意未退。她望着那很快消失在宫墙拐角的青色背影,又低头,看着石桌上那片翠绿的海棠叶,和叶下墨迹未干的字。

她伸出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片叶子。

凉的。

和她此刻依旧发烫的脸颊,截然不同。

风过树梢,叶片窸窣作响,仿佛在窃窃私语着一个只有它们才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