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腰腹作画的痕迹

春寒料峭,风卷梨花似雪纷飞。

夜色浓稠,长乐宫内锦灯高悬,烛火葳蕤。

婢女们一个个肃面垂手步履匆匆,手中铜盆氤氲的热气挟着股淡淡血腥。

沈宁攥紧袖口强忍痛意,可当消毒药酒触碰伤口时,终究没忍住低呼:“疼!”

“是婢子粗笨!”

碧萝捏着药棉的手悬在半空,一脸心疼地望着嫩白藕臂上那两道微陷狭长血痕。

她长叹一声,转头训斥跪倒在地的红芍:“你这蹄子!殿下千金之躯,平日冷水都碰不得而今却遭此大罪,你怎么伺候的?!”

碧萝气得胸口起伏不定。

正月事忙,她今日不得空才让红芍伺候殿下,不想这蹄子竟出了这么大纰漏……回来听闻殿下闯虎笼,她差点吓晕过去!

面对斥责红芍浑身哆嗦,不敢讨饶更不敢辩解,只默默垂泪一个劲地砰砰叩头。

她不委屈,的确是她失职。

她也不知公主哪来这么大力气挣脱,就差一点,若侍卫们的长矛再慢一瞬,就……

其实沈宁自己也心有余悸,小臂处的疼痛在无时不在提醒她刚才经历多么凶险。

可她别无选择,她只能压上她公主的身份,赌沈泽不会见死不救。

以命相搏,幸而她赌赢了。

她默默打量眼前原主的两名贴身婢女。

碧萝是原主生母叶贵妃在世时亲选的侍奉玩伴,自幼伴随原主且于众人中年岁最长,宫内一应杂务皆归她管,在长乐宫颇有地位。她与原主感情深厚,也只有她敢偶尔同原主分辩两句。

红芍由普通宫女晋升,近两年才到原主身边近身伺候,其含蓄内敛,与碧萝两种风格。

沈宁敛下心思,打圆场:“我要做什么红芍哪能管得住?方才医官瞧过了,只是些皮肉伤,好好好养着便无事。”

碧萝大惊,指着不远处的屏风,“殿下怎能为那贱奴——”

“你话多了些。”沈宁睨了眼碧萝,“上药便是。”

“……婢子遵命。”

沈宁包好伤口后,简单梳洗一番。

对着铜镜,她惊喜发现这张脸与她现实世界的脸近乎一样。只是眼前这张脸多了几分稚气,更白皙精致、气色更好。

算算年纪,原主似乎刚及笄,她的确比原主大了十岁。

一下年轻了十岁!

兴奋之余,她换了身干净衣裙绕过屏风看望萧澜。

萧澜面无血色躺在榻上,医官正为其验伤,擦拭伤口换下的帕子甫一入盆,清水霎时变作红海。

沈宁不由紧张:“他情况如何?”

医官姓张,估摸二十多的年纪,听到动静忙起身行礼:“回公主殿下,眼下已止了血,暂无性命之忧。”

“不过其五脏受损,加之左肩伤口深可骨,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隐有感染发热之兆……总归不乐观。”

古代医疗远不如现代,一个风寒搞不好便叫人丢了性命,何况其他种种叠加。

沈宁心中咯噔,忙道:“你只管治病救人,需要任何名贵药材尽管来我私库取。”

原主深受帝宠,每逢年过节或有地方进贡,昭帝都先紧着往长乐宫送。若长乐宫都没有的,别处更寻不到。

闻言,张医官顿滞。

传闻四公主张扬跋扈,对北越质子极其厌恶,可今夜情形却不像那么回事……这四公主似乎也没那么难缠?

张医官面露犹豫,悄悄瞟向碧萝欲求示下。

碧萝正准备做“不”的手势,却被红药一把拉住。

“怎么?医官办不到吗?”

“殿下莫急,开方用药倒不难,难的是此人未必意志坚定。”

张医官暗暗捏了把汗,“他脉象虚浮散乱,是否能化险为夷得看他求生的意念。”

张医官一番解释,沈宁听后只觉头昏脑涨,沉默半晌后让医官去开方制药,“但尽人事吧。”

沈宁沿床缘坐下,原想给萧澜盖被,却瞥见他身上杂乱扭曲的血沟。

眼下刚入春,乍暖还寒,到夜里仍冷风习习。

沈宁侧头吩咐碧萝:“你派人去找个炭火炉子来。”

碧萝面露难色:“婢子们想着现已入春,便将御寒物什一概收到库房,这会儿黑灯瞎火的怕是不好找。”

“那就不必找了,直接把我房里那掐丝珐琅火盆取来。”

碧萝错愕:“什么?!那您今夜如何就寝?”

“命人将那美人椅搬到这儿,取两张软毯,我今夜就睡偏殿。”

碧萝:!!!

“您是说您要给这贱——”

沈宁一个眼风扫来,红芍立即敏锐地掐断话头:“婢子遵命,婢子这就同碧萝姐姐去办。”

红芍拽着碧萝退下。

碧萝已克制多时,才出偏殿情绪便爆发:“你拉我作甚!”

“碧萝姐姐玲珑七窍心,当真没察觉到今日殿下有些不大一样?”

“是,我也觉着殿下不对劲。”碧萝眸色沉沉,“尤其对那贱奴。”

殿下厌恶萧澜,命令所有人不许给萧澜好脸色,更不许提他名字而是以贱奴代称。

她都习惯了,一时半会也改不过来。

红芍抿唇,公主的确不同往常。

若换作平日,斗兽场那斟酒婢女难免一顿鞭笞,她也要因护主不周问责受罚,以公主伤势量刑,她至少得丢掉半条命。

今日殿下非但不做责罚,更是破天荒替她开脱。自喝下斗兽场那杯酒后,殿下就仿佛换了个人……

不论怎么说,比起从前的公主殿下,她更喜欢眼下这样温和的公主。

……

不到半个时辰万事俱备,偏殿内暖意融融。

约两个时辰后,张医官来偏殿送药,见沈宁那侍疾的架势心中大为震惊。

他应吩咐再替萧澜诊脉,口未开先皱眉,抬手一探,人果然烧了起来。

他不敢懈怠,当即打开药箱取针灸烤环顾一圈后却迟疑。

各宫婢女内侍原有定数,只是原主不喜内侍,故长乐宫的内侍都被遣去干些粗活累活,能入殿近身伺候的皆为婢女。

碧萝请缨:“有任何需要,医馆尽可言明。”

“有劳姑姑相助,给他侧支起半个身子,我好施针。”

碧萝上前,瞥了眼花缭乱的身躯顿住,实在有些无从下手。

沈宁:“我来吧。”

她依照张医官指令先扶住萧澜一边后背,再缓缓托起腰部。可当视线下移,手中动作顿住,青鸦睫羽狠狠颤动。

萧澜腰腹位置那块巴掌大小的褶皱伤疤,是烧灼伤,是原主为羞辱他,特意用滚油浇注‘作画’留下的痕迹。

原来如此!沈泽果然好心计!

沈泽要用匕首划破衣衫,众目睽睽下被揭伤口。

骄傲如萧澜,如何受得了这般羞辱?如何不恨她?又怎会跟她走?

先恶后善,所以他怒斥她虚伪,她的好意于他是戏弄,这片痕迹便是她施暴的罪证。

“殿下?公主殿下?”

张医官连声呼唤下,沈宁终于回神。

她压下杂乱的情绪:“求问医官,可有法子消除这片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