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我时常在想,一辈子有多长啊,等我老了以后我会想些什么呢?我往往在自己都没活明白的年纪老是爱去思考一些人生哲理。人的一生,就是在不断获得不断失去的路程中,啼哭落地,所有人都围着可爱的婴儿笑,因为那是希望,那是新的篇章;迟暮之年,老人久病的床榻前,儿孙们悲伤不已,生命就此陨落,他的人生也就此落幕。
爸爸的爸爸叫什么?爸爸的爸爸叫爷爷……带着儿子听到路边摇摇车的童谣,回忆如洪水猛兽般袭来。
“爷爷,祖祖的烟好呛人哟!”我一边扇着难闻的烟味一边向爷爷抱怨着。“你离祖祖远一点,不要秋(熏)到你了噻。快过来”爷爷向我招了招手。我跑过去,爷爷把我揽到怀里抱着。那时正值小学,老师拼了命的想教会我们理清家里的关系。奈何我脑子不开窍,只能努力的记着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和我的关系,每天都沉浸在家庭关系当中不能自拔。“爷爷,你是我爸爸的爸爸,那祖祖呢,祖祖是你的妈妈吗?”我天真的问着爷爷。“祖祖不是爷爷的妈妈,祖祖是爷爷的幺婶。爷爷的爸爸妈妈都不在了。”爷爷慈爱的抚摸着我的头发。“那祖祖为什么跟我们住在一起呢?”“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爷爷慢慢给你讲……”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的爸爸有四兄弟,我的爸爸是老大,你二爷爷的爸爸是老二,我还有个三爸不在了,我的幺爸,就是祖祖的丈夫。他们一共四兄弟,老大叫显荣,老二叫显华,老三叫显富,老四叫显贵。他们连起来是荣华富贵。老祖宗们取名字的智慧,多生一个少生一个还都不行。
当时,我们在山湾村是最大的家族。我的爸爸和二爸,都是很老实的农民,那个时候我最喜欢三爸,因为三爸当时在我们当地是最受尊敬的人,他聪明,能拿主意,并且能够带领着乡亲们挣钱,深受大家的爱戴。乡亲们都拥护他,把他推上了当地的主席。三爸每次回家,都要给我和你二爷爷带好多米花,三爸挣了很多钱,他总是嫌弃我的三妈帮衬不了他,只会干活,让她帮忙管理家里的账务也不愿意学习,时间长了好像就把三妈撵回家了。我也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再也没有见过我的三妈。三爸挣了好多好多钱,他最爱逗我,喊我多读书,以后给他当账房先生。一句玩笑话,却让当时的我上了心。三爸给我和你二爷爷请了最好的教书先生,每次上课我都很认真,我一直记着以后要给三爸当账房先生的。你二爷爷就不爱读书,先生教课的时候你二爷爷就要跑去厕所里,每次上课他绝对拉肚子。要不然就是悄悄跑出去跟伙伴一起弹弹子。气的先生一直摇脑壳说孺子不可教孺子不可教。我一直就想努力学习,想着以后要有出息,给三爸管帐的话好有面子哦。
我接触的最少的就是幺爸,他是爸爸们几弟兄里面最不爱说话的,看着很文静,但是我的幺爸是最勇敢的,有时候别个嫉妒三爸,说些他的坏话,被幺爸听到了幺爸绝对冲上去把他们教训一顿。当时山湾村给我幺爸说媒的人还是多,他觉得都行,那个时候就是听从父母的安排,父母点头那就可以。那个时候我十几岁的年纪,踩门的那天,我抱着聘礼跟着三爸们风风光光的去幺婶家了。在幺婶家的门口放了起码是1万响的火炮。当天下的聘礼也是啥子都有,三转一响(手表·自行车·缝纫机和收音机),半边猪肉,猪脑壳猪蹄子,还有好多东西,给足了幺婶家面子。两家就这样商量着请了算命先生给幺爸和幺婶合了八字看了日子,就择日结婚了。
从说亲到结婚,也就两个多月的时间。结婚的那天,十里八村的人都来喝喜酒来了,我当时跟年轻小伙子们上窜下跳。吵着要闹洞房。幺爸就那样被大家推进了新房。幺婶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她很漂亮,因为她有一双三寸金莲。那个时候,只有有钱人家的小姐才会缠足,多数家庭的女人都是要干农活的,缠了脚反而不方便。看着幺婶的小脚,我就在想以后我结婚我也要娶一个小脚的新娘子。结婚后幺婶什么都不会做,但是每天都打扮的漂漂亮亮的等丈夫回家。刚成家不久,抗美援朝的战争打响,幺爸不顾家里的人的劝阻,毅然参军,上前线去打仗了。幺婶没有劝阻过,她知道她的丈夫是有大义的人,她知道如果不让丈夫去的话,丈夫会过的不开心。她想丈夫高兴,她是家里唯一一个支持幺爸去当打仗的。那个时候,他们还是新婚。幺婶从等丈夫回来变成了等丈夫的信回来。他们书信来往一年后,幺爸再没了音讯,幺婶一直托人打听也没有消息。那次战争从山湾村出去的人们,都没有回来。幺婶从那以后的生活就只剩下了等。
我扛起了家里的重担。在干农活的时候我认识了你奶奶,她干活特别的踏实。我也举行了我自己的婚礼,没有想象中的气派,你奶奶也没有幺婶那样的小脚。但是你奶奶很能干,家里的家务活农活都在干,从来不抱怨,我们那个时候的日子过的虽然特别苦,但是也很安心。慢慢的就有了你的大伯二伯三伯,知青们下乡来我家的时候我特别高兴,我喜欢那些城里的知识分子们教我很多知识,跟城里的人接触多了,思想自然不一样了。后来有了你姑姑,原来小女孩也是那么可爱,他们几弟兄里面,我最喜欢你姑姑。本来还想生个小妹妹陪她玩儿,结果生出来是小弟弟,就是你爸爸。那个时候我和你奶奶都很勤劳,日子慢慢的就好起来了。我们搬到了山湾村的下面盖起了大房子。那个时候我的长辈们全部去世了,我回到了老房子,看到幺婶一个人蜷缩在厨房的一角,她烧着柴火取暖。我又想起了幺婶结婚的那天,大红色的嫁衣衬的她更白更漂亮。而如今她只能脏兮兮的缩在灶前,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不知道那些日子幺婶是怎么熬过来的,她又不会劳动,想回家又怕错过了幺爸的消息。我说要接她走,她不肯,怕走了以后幺爸回来找不到她,更怕送信回来她收不到。最后是我跟幺婶说我们去乡上邮局改地址,只要是送给她的信都转到我家她才同意。幺婶接到我家以后慢慢的开始学着做事,经常也会帮忙看孩子。她自己没有孩子,也把我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在关心,我们就像一家人一起生活。
十多年过去,幺爸确实回不来了,我们大家都知道他回不来了,我也给幺爸立了衣冠冢。逢年过节的时候村委会也会发放一些物资给幺婶。我也喊过幺婶找个合适的再成家。幺婶不愿意,她觉得幺爸还会回来的,她就一直那样等,等到了现在。
爷爷的故事讲完了,当时尚且年幼的我似懂非懂,也有可能有些地方记错了,但等我想起来想再去刨根问底时,我的爷爷已经不在了。后来的故事我都清楚。爷爷很努力,起先是考取了会计证,入了党,他努力奋斗,最终也像他的三爸那样,单位上分了房子,爷爷搬到了城里住,祖祖不愿意走,她还是固执的在老家等着,她也不知道她的丈夫是否还能回来,但是她要等,她怕错过任何一丝可能,她害怕她的丈夫要是回来后找不到她。毕竟村子里认识她丈夫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每当我回老家时,我总是能看到祖祖拿着烟杆,坐在一进村就能看到她的台阶上抽烟,那样一坐就是一天,上厕所也不敢耽搁太久,生怕错过什么。每每有人进村时,祖祖就会抬头瞧瞧,或许她还在等当初将她八抬大轿娶回家的少年郎回家,也或许她知道丈夫回不来,她坐在那里等时间耗尽,等寿终正寝。我看着祖祖的眼神从清澈到浑浊,皮肤从紧致到松弛,行动从灵活到缓慢。她的年纪越来越大,一直不愿到城里的她,在听到爷爷生病的消息后,终于放弃了她的等待。她等的丈夫很重要,但是一直对她如母亲般对待的爷爷也很重要。祖祖来到了城里跟爷爷一起生活,她让我牵她到小区的大门口坐着。她问我回老家要走哪条路。我给她指着318公路告诉她,回老家只有那一条路,祖祖在村门口的眺望,转移到了我家的大门口。祖祖会时常感叹大马路上的小汽车·天上的飞机·家里的电视,我想她心里一定五味杂陈,因为她觉得那些都是丈夫用命换来的。
爷爷经常出差·加班,日夜颠倒的作息熬垮了他的身体。在祖祖94岁的那一年,爷爷确诊肝癌,由于年纪较大,医生也不建议手术,只能做化疗,吃靶向药。生病后的爷爷,多数时间在沙发上躺着,祖祖很想过去扶他,可是她年纪太大了,行动太缓慢,已是自顾不暇。每次看到爷爷痛苦的呻吟时,总会听见祖祖说:老天爷,你把我收了吧,不要再让那样好的人受折磨了。我看着爷爷从开始的精神焕发到最后的灯枯油尽。他太累了,在医院每一次化疗对他来说都是一次折磨。接近生命的尾声,爷爷经常在病床上昏迷不醒。有一天他突然清醒了,精神着让奶奶推他出去照相,他那天的清醒让家里人心情更沉重。因为我们都估摸着爷爷的大限将至了。拍照之后爷爷说不想住院了他想回家。爸爸们把他接回了家。当天晚上爷爷完全陷入昏迷,嘴巴里老是发出奇怪的声响,肚子也是挺得越来越高。
2013年3月28日的凌晨,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了爷爷穿着电视上那种僵尸穿的衣服和帽子,跟我说他要走了,我问他去哪里,他只是让我乖乖的,他转身走了,我听到了奶奶的哭声醒了,起来后爷爷永远离开了我。祖祖听到家里的声响以后也起来了,她颤巍巍的伸出手不停的在爷爷身上摩挲。嘴里呢喃着:这么好的人怎么就走了呢。祖祖的眼底渗透着数不清的悲伤,某种意义上来说,爷爷是她在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了,却走在了她的前面。祖祖眼里等着希望的光,彻底没了。爷爷走后不久,祖祖心里落下了结,不知道她是嚼不动饭了还是不想吃,祖祖每天吃的越来越少。她要回老家,回到那山湾村的那座房子里。爷爷去世后三个多月,祖祖也跟着去了。她等了一生,苦了一辈子,我想她的丈夫也在那边一直等她一起过桥,在路上还会碰到照顾自己后半生的爷爷,他们应该都不孤单吧。
爷爷和祖祖的去世,让我理解到了离别的意义,让年纪尚轻的我第一次感受到无力。我很想做些什么,却发现什么都做不了。也许在我生命的长河中,只能静静的等待着我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