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黑色的轿车准时停在奥罗拉公寓楼下。她坐进后座,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向坦纳家大宅方向倒退,心情复杂。那件洗好的西装外套,最终还是被她放回了衣柜深处。凯恩那句“先放你那儿”,像一句咒语,让她无法摆脱。
大宅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规整。晚餐氛围比预想中轻松些。薇薇安的脚踝已无大碍,气色也好多了,看到奥罗拉,明显松了口气,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亚历山大态度温和,询问了几句她工作上的事。克洛伊依旧埋头吃饭,偶尔和手机交流。
凯恩坐在主位,话不多,但存在感极强。他偶尔会和亚历山大讨论几句财经新闻,或回答薇薇安关于音乐会的问题,举止得体,完全看不出几日前雨夜里的疯狂和病床前的守候。只有当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奥罗拉时,那短暂停留的瞬间,会让她心跳漏掉半拍。
汤很鲜美,是薇薇安特意叮嘱厨房炖的。奥罗拉小口喝着,胃里暖和起来,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
“奥罗拉最近在忙什么专题?”亚历山大随口问道。
奥罗拉放下汤匙,谨慎地回答:“在做一个关于城市更新和底层艺术家生存空间的稿子。”
“哦?这个话题有点意思。”亚历山大点点头,“发展总是伴随着阵痛。不过,纽约需要活力,一些落后的区域确实需要改造。”他的立场很资本,很坦纳。
奥罗拉抿了抿唇,没反驳。她感觉到凯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艺术家的生存空间被挤压,很多时候是因为资本只看重土地价值,忽略了文化生态的多样性。”她尝试表达自己的观点,声音不大,但清晰。
亚历山大笑了笑,带着长辈式的宽容:“理想主义是好的,但现实需要平衡。凯恩之前处理东区那个旧厂房改造项目,就做得不错,既引入了高端商业,也保留了一部分艺术工作室。”他把话题引向儿子。
凯恩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商业成功是前提。有限的保留,是出于项目整体调性和长期价值的考量,不是慈善。”
他的话冷静而现实,像一盆冷水。奥罗拉低下头,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芦笋。看,这就是他们之间的鸿沟。他站在云端权衡利弊,而她试图看清尘埃里的挣扎。
“我听说莫里森画廊下周末有个新展,主题就是‘消逝的纽约’。”薇薇安适时地打圆场,笑着看向奥罗拉和凯恩,“你们年轻人要不要去看看?听说有不少反映老街区风貌的作品。”
奥罗拉还没来得及回应,凯恩已经开口,目光看向她,不是询问,是告知:“嗯,可以去看看。周六下午,我来接你。”
奥罗拉握着叉子的手紧了紧。他又来了。这种不容置疑的安排。她张了张嘴,想找个借口拒绝,比如要加班,比如有约了。
但凯恩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补充道:“谈佑和他那帮搞艺术的朋友也会去,你可以多了解些……不同的视角。”他顿了顿,意有所指,“总比一个人闷头调研强。”
他把她的拒绝堵死了。用工作、用拓展人脉这样正当的理由。奥罗拉看向母亲,薇薇安眼中带着鼓励的笑意;亚历山大也一副乐见其成的样子。她像个被无形绳索捆绑的木偶。
“……好。”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凯恩几不可察地颔首,不再看她,继续用餐。
晚餐后,奥罗拉陪薇薇安在花房里坐了会儿,聊些家常。离开时,她在门厅遇到似乎正要外出的凯恩。他换了一身深色的便装,更显身形挺拔。
“我让司机送你。”他说。
“不用了,我……想走一走。”奥罗拉想保留最后一点自主权。
凯恩看了她一眼,没坚持。“随你。”他拉开门,夜风灌入。“周六下午两点。”
说完,他便大步走入夜色,司机早已恭敬地候在车旁。
奥罗拉独自走在回公寓的路上,晚风吹拂着她发烫的脸颊。周六的画展,像另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是又一次关于“现实”的教育,还是另一个试探的陷阱?但心底深处,却有一丝她不愿承认的、微弱的好奇:在艺术的世界里,凯恩·坦纳又会是什么样子?
她发现自己开始不由自主地,揣测他的下一步。这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的沉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