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又去过一次老巷。
舞蹈课结束的傍晚,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我拐过街角,就看见了那棵老槐树。它还立在那里,枝丫疯长,撑开一片浓荫,和我们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靠在粗糙的树干上。树皮蹭着后背,有点痒,像小时候她偷偷挠我胳膊时的触感。
那时候我们总爱在这树下玩。
我比她高上许多,但优秀的身体条件没有给我赋予任何运动天赋,她则是从小运动天赋就好。
她爬树很厉害,能蹭蹭蹭蹿到最粗的那根枝桠上,晃着腿喊我的名字。风一吹,槐花簌簌往下落,沾在她的发梢上,像撒了一把碎钻。我总说她疯,却又忍不住仰着头看,手里攥着给她留的槐花糖,等她下来分一半。
记忆忽然就拐了个弯。
也是这样一个槐花开得满巷香的午后,我攥着两颗槐花糖往老巷跑,远远就看见她靠在槐树干上,和隔壁班那个总穿白衬衫的男生说话。男生手里拿着一本习题册,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笑得眉眼弯弯,抬手拍了下男生的胳膊,动作轻快又明媚。
我站在巷口的拐角,脚步忽然就顿住了。
手里的槐花糖被攥得变了形,糖纸硌着掌心,有点疼。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碎金似的落在他们身上,那画面太好看了,好看得我不敢走过去。
我悄悄把一颗槐花糖塞进衣兜,转身走了。那天的风好像有点凉,吹得眼睛发酸。
糖是甜的,风是软的,连槐树叶的沙沙声,都带着一股子快活的劲儿。可那股子快活,好像和我没什么关系了。
我抬手摸了摸树干,指腹划过一道浅浅的刻痕。是我们一起刻的,歪歪扭扭的两个小太阳,说好了要一起晒很多很多年的太阳。
刻痕还在,只是被岁月磨得淡了些。
巷口的小卖部还开着,老板娘坐在门口择菜,看见我,笑着问:“好久没见你了,怎么这回一个人来?”
我的手指猛地一顿,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我路过”,匆匆别过脸去。
我不敢接话。
我怕她问起她的近况,怕听见任何关于她的消息。怕听见“好多了”,也怕听见“……”。前者太像安慰,后者太像结局。
我甚至不敢路过她家的窗台,不敢去想那扇窗里的灯,还会不会为谁亮着。
高中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试卷一张叠着一张,公式背了又忘,我被裹挟着往前走,好像忙得没有时间去想她。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些被我刻意压下去的念头,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冒出来——比如看到一颗歪歪扭扭的苹果,比如听见窗外的树影沙沙,比如路过一棵开着槐花的树。
靠在槐树上,风穿过枝叶,落在脸上,带着一点凉意。
我忽然就懂了。
我不是害怕她被疾病改变的样子,不是害怕记忆里的乌托邦碎掉。
我是害怕。
害怕连那点碎掉的念想,都没有了着落。
害怕我珍藏的那些时光,那些甜的糖,软的风,发梢上的槐花,爬树时的笑声,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记得。
害怕那句没说出口的“我好想你”,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夕阳渐渐沉下去,把半边天染成橘红色。巷子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漫过青石板路。
我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槐树叶,叶脉清晰,带着淡淡的清香。
就像她手心的温度,明明那么凉,却在记忆里,暖了我好多年。
我慢慢站直身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身往巷口走的时候,风里好像又传来了她的声音,轻轻的,像羽毛拂过耳畔。
她说,要幸福啊。
我走着走着,忽然就轻笑了一声。
那时候的小心思多傻啊。
那又有什么所谓呢。
他喜不喜欢她,她喜不喜欢他,那些青春期里轻飘飘的情愫,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别扭,现在想起来,都像被风吹散的槐花瓣,没了踪影。
重要吗。
好像不重要了。
我往前走,没有回头。
只是风太大了,吹得我鼻尖发酸。
真的,好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