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进食

学校的饭堂是这个世界上最嘈杂的地方。

不锈钢餐盘碰撞的脆响,阿姨们挥舞大勺的吆喝声,还有几百张嘴咀嚼食物发出的混合音,像一锅煮沸的粥。

空气里弥漫着廉价食用油、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名状的热烘烘的味道。

我不喜欢这里。

我和她端着餐盘,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她的餐盘里堆得像座小山。红烧肉、糖醋里脊、还有一大勺油光发亮的土豆丝,米饭也打得冒尖。她坐下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双一次性筷子“啪”地一声掰开,动作干脆利落,眼神里闪烁着对食物的无限渴望。

“开动啦!”

她欢呼一声,像只小仓鼠一样,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油汁顺着她的嘴角溢出来,她浑然不觉,眯着眼睛,一脸幸福的陶醉。

“上学唯一的支撑就是中午这顿饭啊,”她含混不清地嘟囔着,腮帮子鼓鼓的,“要是连饭都不好吃,这日子可怎么过。”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餐盘。

一份青菜,一份豆腐汤,还有半碗几乎没动的米饭。

对我来说,吃饭只是为了维持生命体征的一种必须,就像给手机充电一样。我没有任何食欲,我甚至觉得咀嚼和吞咽也好麻烦。

我拿起筷子,机械地扒拉了一口饭,又夹了一根青菜,在嘴里慢慢嚼着,味同嚼蜡

“你吃这么点是什么意思?”

她发现了我的异常。

她停下了筷子,瞪大了眼睛,看着我餐盘里几乎没怎么动的食物,又看了看我,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这怎么行?你在减肥吗?你这么瘦,再减就成骷髅了!”

她的声音很大,引得旁边的人都侧目而视。

我没理旁边的人,依旧慢吞吞地扒拉着碗里的饭,眼神甚至有些涣散,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我不想吃。”我淡淡地说。

“不想吃也得吃!”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你看看你这细胳膊细腿的,风一吹就倒了。我告诉你,必须多吃点,听到没有?”

她一边说,一边夹起一块最大的红烧肉,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我的碗里。

那块红烧肉在我惨白的米饭上显得格外突兀,红得刺眼,油腻腻的。

我看着那块肉。

我不想吃。

真的不想吃。

但我看着她那副严肃的表情,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恶作剧的念头。

我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点坏意的笑。

我放下筷子,挺直了腰板,故意比了比我们之间的身高。

我比她高。

大概高了半个头。

“可是……”我用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语气轻描淡写,甚至带着一丝戏谑,“我不吃饭也比你高。”

她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我会来这么一出。

我伸出手,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模仿着园丁浇花的动作,嘴里还发出“啧啧”的声音。

“浇水浇水~长高高@( ̄- ̄)@”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应该是气的。

她猛地拍掉我的手,眼神里冒着火花,像只被惹毛了的小猫。

“爱吃不吃好吧!”

她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但我看得出来,她并没有真的生气。

在她那双冒火的眼睛里,我看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心疼。

那是一种混杂着担忧、无奈和深深关切的眼神。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把那块红烧肉夹起来,放到嘴边,小心翼翼地咬掉了肥的部分,只留下瘦的,又放回了我的碗里。

“吃!”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我命令你,以后每天中午都要好好吃饭。”

她看着我,眼神认真得可怕。

“如果你再敢不吃,你就一个人吃饭吧!”

这是她最严重的威胁了。

好坏吧。

明明知道我就吃这套。

“看着你这样就倒胃口,不吃饭的同学不要影响吃饭的同学!”她气呼呼的说。

我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写满了担忧的眼睛。

心里的某个角落,突然软了一下。

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

我知道,她是真的担心我。

在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她,会因为我吃不下饭而生气,会因为我比她高而不甘心,会因为我的一句玩笑话而心疼。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块被她处理过的红烧肉。

它不再那么油腻了。

甚至,看起来有了一点温度。

我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

慢慢咀嚼。

这一次,我没有觉得难吃。

甚至,尝到了一丝淡淡的甜味。

“好。”

我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以后都好好吃饭。”

她看着我,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才乖嘛。”

她又开始大口大口地吃起饭来,嘴里还嘟囔着:“快点吃,吃完我们还要去操场散步呢。”

我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这个嘈杂的饭堂,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她的发梢上,泛着金色的光。

我低头,继续扒拉着碗里的饭。

也许,吃饭不仅仅是为了维持生命体征。

也许,是为了不辜负那双关切的眼睛。

也许,是为了能陪她,一起长高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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