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了太多的农民,他们勤奋、淳朴,能吃苦,更不怕累。
起初,他同千千万万个农民一样,挥舞着手中的锄头,在田间地头劳作,平凡却又耀眼。
匆匆瞥过,只见他高高耸起的脊柱如木犁一样,在太阳的照射下,古铜色皮肤上淌着的汗水泛着光泽。
我心想,这样的场景媲美于任何一幅世界名画,因为它是如此的深刻,永恒,动人心弦。
苦于头顶上毒辣的太阳,我走得飞快,与身后的这幅画越来越远。
蓦然回首,他的身影早已被重重叠叠的树叶遮挡,这时的我才发现,高或低的田地里,有太多和他一样的人,在这片土地上耕耘。
古往今来,无数的农民周而复始,重复着四季耕作,一步一个脚印,手中的锄头就这样一下又一下的凿出了人文历史的画卷,而如今相同的画面又在同样的土地上缓缓铺开,如此往复,薪火相传。
我突然愣在原地,高阔蔚蓝的天空,没有一丝杂质,混合着太阳的炙热,还有远处一望无际的土地,以及土地上的人民。
这一定是天地之间相互包容,才能够成就出伟大的一幅画,震撼人心,令人动容。
或许千百年后,这方土地上早已不再有他们的身影,时间的洪流肆意席卷,尽数淹没,没有谁会记得这些人的存在。
只有土地,脚下的这方土地知道,曾经千千万万人前仆后继,为它倾洒汗水和心血。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那次的田间的匆匆一瞥,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驼老头”。三年后,依旧是夏天,我再次经过那片田地,那个熟悉的身影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旁边的一座新坟。
我微微诧异,晚上回家和外婆说了这件事,外婆说:“是不是村头柳树旁第一块地啊?”她又自顾自说了起来:“那是院子里老李的坟。”外婆口中的老李就是“驼老头”。十二岁那年,母亲去世,父亲在外地,得知了消息赶了回来,又因学校那边工作走不开,丢给他些钱便一走了之。
整个家里只剩下他和一个妹妹相依为命。老李是四五十年代出生的,那年月,那光景,又赶上旱年,两个孩子生活更加艰难。妹妹为了能果腹,去了四五十里外的姨姥姥家,那时候,谁家日子都不好过,自己家里的孩子都难以过活,哪里还顾得上别人的孩子,那天饿的实在受不了,倒在桥上,恰巧老李同村的人把人认出来了,便给带了回来。
“老李啊,勤勤恳恳劳作了一辈子,直到临死的前一刻也是在地里干活。”
农民好像就是这样,就算死亡这条路走到了尽头也是和土地密不可分,相互纠缠,人的这一辈子只要和土地沾染上关系,都和土地绑定在一起。
而土地就像是一条脐带,把人牢牢系在乡村,若是离远了些便时时想念,浑身也觉得不自在。
出生在乡村的人都是这样,他们是土地哺育出来的孩子,依恋家乡与故土是生来就具备的特质,为了还尽这份生养之恩,他们虔诚的将自己供奉给这片土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年复一年,直到生命的终点。
像老李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很多,老李不只是老李,更是千千万万个农民的缩影,在他身上我们可以窥见中国农民所具备的精神,如此的伟大,让人忍不住心怀敬佩之情。
当新时代产物和旧时代产物在当下相互碰撞的时候,有些老一辈的人仍然坚持使用独属于他们那个年代的工具。
我想,他们或许并不是不愿接受自己的落后与时代的进步,相反,可能在夜深人静时,他们也会羡慕白日里年轻的小伙子开着冒着蒸汽的铁疙瘩在田间来回穿梭,既省时又省力。
可有时候他们的坚守更是对土地的一种态度,没有掺杂任何想法,纯洁的,跳动着的滚烫的一颗心。
他们更想用身体去感受这方土地,当光着脚踩在土地上的踏实感,土地的颗粒轮廓清晰可见,当撒下一粒粒种子,满怀希望的用手把土地覆盖其上,当赶着老牛在田地里犁田,留下的一行行痕迹就像是胜利的见证。播种时的期待,等待时的忐忑,收获时的喜悦,而五谷丰登便是土地对勤劳的人民最好的答复。
老李的故事我好像无论如何也无法全面详细的讲述给你们听,与其说这是一个农民的故事,倒不如说是无数农民的故事,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老李以及千万的农民一样,都将被时光裹挟掩盖,留不下一点痕迹。
外婆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可能千百年之后,人们从老李的坟前经过,依稀辨认出墓碑上的两个字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个墓主人姓李,其他的就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