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九尾狐的后宫复仇

第一卷·狐族之殇

第一集灵泉月夜

青丘的月亮,比人间任何地方都要大。

这是白九儿从小就知道的事。每当月圆之夜,银白色的月光会像水一样倾泻下来,把整片灵泉山谷照得如同白昼。而那些月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会让她全身的毛发都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辉,舒服得像是被母亲的手轻轻抚摸。

今夜又是月圆。

白九儿盘卧在灵泉中央的那块青石上,九条雪白的长尾在水面上铺开,随着水波轻轻浮动。她的毛色纯白如新雪,没有一丝杂色,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的。那双眼睛却是琥珀色的,此刻半眯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

灵泉的水温温的,氤氲着淡淡的雾气。雾气里有灵草的气息,有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种只有狐族才能闻到的、月光凝结成露水时特有的清甜气息。

白九儿深吸一口气,那些雾气便顺着她的鼻息进入体内,沿着经脉流转,最终汇聚到尾椎骨的位置——那里,九条尾巴的根部正在隐隐发烫。

“九儿——”

一个浑厚而温和的声音从岸上传来。

白九儿睁开眼,看见父亲白渊正站在灵泉边的一棵老松下。月光下,白渊的身形比白日里显得更加高大,他那一头银白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越发如霜似雪。他的身后,六条白色的狐尾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尾尖处泛着淡淡的金光——那是修为深厚的标志。

三千年的修为,六条尾巴。白九儿从小就知道,父亲每五百年才能修出一条尾巴,而且每用一次狐族禁术,就会折损一条。她从来不敢问父亲,那三条尾巴是怎么没的。

“爹爹。”白九儿从青石上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水珠,九条尾巴在身后齐齐展开,像一把巨大的白扇。她踩着水面轻巧地跃到岸上,落地时已经化作一个十五六岁少女的模样。

化形后的白九儿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衬得那张小脸越发白皙如玉。她的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眉目间天生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妩媚,可眼神却是清澈的,像是山涧里刚流出来的泉水。

白渊看着女儿,眼底有欣慰,也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不易察觉的忧虑。

“爹爹,你看。”白九儿转过身,九条白尾从裙摆下钻出来,在她身后舒展开。月光下,第八条和第九条尾巴的末端,隐隐有银光在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孕育。

白渊走近几步,伸手轻轻抚过那两条尾巴。他的指尖触到毛发的瞬间,感受到一股温热的力量从尾巴根部涌上来,那是灵根正在凝实的征兆。

“快了。”白渊收回手,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再过不久,你这第九尾就要成了。”

白九儿转过身,仰头看着父亲:“爹爹,九尾成了之后,我是不是就能像你一样厉害了?”

白渊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苦涩。他抬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九尾白狐的厉害,不在尾巴多,在——通透。”

“通透?”白九儿歪着头,不解地眨了眨眼。

白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灵泉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石头示意女儿也坐下。白九儿乖乖地挨着父亲坐下来,九条尾巴自觉地收拢在身后,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

“你知道咱们九尾白狐,在妖族中是什么地位吗?”白渊问。

白九儿想了想:“我听山里的老黄皮子说,九尾白狐是狐族至尊,千年才出一只。”

“千年?”白渊轻轻摇头,“九儿,你娘怀你的时候,我在灵泉边守了整整三百年,你生下来的时候只有一条尾巴,普通的红狐、灰狐,修炼三百年至少也有三条尾巴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白九儿摇头。

“因为白狐的九尾,不是修炼时间堆出来的。”白渊指着天上的月亮,“你看那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周而复始。普通狐族修炼,像是往杯子里倒水,倒满了就是一条尾巴。但我们白狐不同——我们的每条尾巴,都要经历一次‘破而后立’。”

他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握在手心,然后松开手,石子落入灵泉,激起一圈圈涟漪。

“第一条尾巴,要破的是懵懂;第二条,破的是恐惧;第三条,破的是贪欲;第四条,破的是执念;第五条,破的是嗔怒;第六条,破的是痴情;第七条,破的是生死;第八条,破的是自我。”

白渊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悠远。他低头看着灵泉中自己的倒影,那六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每一条都带着不同的光泽。

“那第九条呢?”白九儿问。

白渊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云层后面移出来,重新照亮了整个山谷。远处有夜鸟鸣叫了一声,然后又是长久的寂静。

“第九条,”白渊终于开口,“破的是因果。”

“因果?”

“嗯。”白渊转头看着女儿,“等你破了因果,你就知道什么是‘通透’了。看透人心而不被欲望裹挟,拥有力量而不滥用力量。到那时候,你才是真正的九尾白狐。”

白九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今年才三百岁,在狐族中不过是刚成年的年纪,这些太过深奥的道理,她听不太懂,但她记住了父亲说的每一个字。

“爹爹,”她忽然想起什么,“那娘亲当年,是破了第几条尾巴才遇见你的?”

白渊的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的光,那是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像是月光化成了水,在他眼底流淌。

“你娘亲……”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她没有尾巴。”

白九儿愣住了:“没有尾巴?可是娘亲不是狐族吗?”

“她不是狐族。”白渊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她是人。”

白九儿瞪大了眼睛。她从来不知道这件事。在她的记忆里,母亲雪姬永远是一袭白衣,乌发如云,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梅花香。母亲的手很温暖,会给她梳毛,会在她修炼受伤时用那种香香软软的手掌覆在她的伤口上,轻声说“不疼了不疼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母亲不是狐族。

“那娘亲怎么会……”白九儿想问母亲怎么会住在青丘,怎么会嫁给父亲,怎么会生出她这只小狐狸。但话到嘴边,她看见父亲的眼神,忽然问不出口了。

白渊的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有思念,有温柔,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眷恋,还有一种白九儿看不太懂的……愧疚。

“你娘亲的事,以后慢慢告诉你。”白渊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今夜差不多了,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继续修炼。”

白九儿乖巧地点点头,变回白狐的模样,跟在父亲身后沿着灵泉边的小路往回走。月光把父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大一小,六条尾巴和九条尾巴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画。

走到半路,白九儿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灵泉。

月光下的灵泉像一面巨大的银镜,安静地躺在山谷中央。水面上的雾气在月光中缓缓升腾,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水底慢慢浮上来。

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九儿?”白渊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来了。”白九儿收回目光,小跑着跟上去。

九条白尾在她身后轻轻摆动,尾尖的银光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像是九颗小小的星星。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人间,正下着一场暴雨。

一辆马车在泥泞的山路上疯狂奔驰,车帘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车内的女子紧紧抓着车窗边缘,指甲几乎嵌进了木头里。她的脸上满是泥水和泪水,精致的妆容早已花得一塌糊涂,但依然能看出那张脸原本是十分秀丽的。

“快!再快些!”她朝车夫嘶喊,声音在雷声中显得格外尖利。

身后,隐约有马蹄声和喊杀声传来。

她是当朝宰相沈崇文的嫡女,沈吟霜。

今日她随母亲去城外的寺庙进香,回程时遭遇了一伙山匪。护卫们拼死抵挡,母亲乘坐的马车在混乱中坠入山崖,而她自己的车夫驾着马车一路狂奔,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跑到了哪里。

“小、小姐!”车夫惊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前面是悬崖!”

沈吟霜猛地掀开车帘,借着闪电的光,她看见前方不到十丈的地方,道路 abruptly断了。雨水从断口处倾泻而下,形成一道白花花的水帘,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掉头!快掉头!”她尖叫。

但是来不及了。

马车在泥泞中打滑,马匹受惊嘶鸣,整个车厢猛地一震,然后不受控制地向前冲去。

沈吟霜感觉自己飞了起来。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雨打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她看见天空在旋转,看见树影在倒退,看见地面越来越近。

然后,一切都黑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吟霜被疼醒了。

她发现自己挂在一棵老松的枝干上,裙摆被树枝撕破了一大片,露出满是血痕的小腿。雨水还在不停地下,但比之前小了一些。她试着动了动手指,确认自己的四肢都还在,只是全身没有一处不疼的。

“救命……”她张嘴想喊,声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微弱的嘶哑声。

四周是漆黑的深山,除了雨声和偶尔传来的野兽嚎叫,什么都听不见。

沈吟霜闭上眼睛,眼泪和雨水一起往下淌。

她想起母亲坠崖时的惨叫,想起父亲得知消息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想起自己如果死在这荒山野岭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救命……”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之前更小了。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的时候,一道白色的影子忽然从树林中闪过。

沈吟霜猛地睁大眼睛,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看见——

那是一只狐狸。

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正蹲在不远处的一块岩石上,静静地看着她。

白狐的身形比普通狐狸大了将近一倍,九条尾巴在身后舒展开来,像是九道白色的月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美丽得近乎妖异。

沈吟霜的心跳忽然加速了。

她不知道那是恐惧还是什么别的情绪。但在那个瞬间,她忘记了疼痛,忘记了恐惧,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只白狐,看着那九条在雨中依然洁白如雪的尾巴。

白狐看了她很久,然后转身,消失在树林深处。

“别走……”沈吟霜伸出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救我……”

树林里一片寂静,只有雨声回答她。

她以为白狐走了,绝望地闭上眼睛。

但没过多久,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野兽的脚步声,是人的。

她猛地睁眼,看见一个白衣女子正从树林中走出来。女子撑着一把油纸伞,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容貌极美,周身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气息。

“别怕。”白衣女子走到树下,仰头看着挂在树枝上的沈吟霜,声音柔和得像三月的春风,“我带你回家。”

沈吟霜看着那张脸,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刚才那只白狐的眼睛。

一模一样。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意识却在此时彻底模糊,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白衣女子轻轻叹了口气,将油纸伞放在一旁,纵身跃上树枝,小心翼翼地将沈吟霜从树枝上接下来。

“雪姬——”

白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树林边缘,脸色不太好看。

“你要把她带回去?”他问。

雪姬抱着昏迷的沈吟霜转过身,看着丈夫:“她伤得很重,不救会死的。”

白渊皱眉:“她是人类。狐族规矩,不得干涉人间因果。”

“因果?”雪姬低头看了看怀中昏迷的女子,又抬头看着白渊,目光温柔而坚定,“渊哥,当年你中毒坠入猎人的陷阱,若不是我这个人间的女子把你救回家,你早就死了。那时候,你怎么不说因果?”

白渊沉默了。

雪姬抱着沈吟霜从他身边走过,经过时轻声说:“救人一命,总是没错的。”

白渊站在原地,看着妻子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但是他说不上来。

回头望去,灵泉在雨中泛着微微的光,水面上的雾气比往常浓了很多。白渊盯着那雾气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女儿今夜在灵泉边问他的话——

“爹爹,第九条尾巴要破的是什么?”

他当时说的是“因果”。

雨越下越大了。

白渊收回目光,转身跟上了妻子的脚步。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灵泉中央忽然冒出了一串气泡。气泡破裂时,水面下隐约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那是一张女人的脸,面目不清,但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气泡破裂,那张脸也消失了。

灵泉恢复平静,只有雨点打在水面上,激起无数细小的涟漪。

而在青丘深处的一个石洞里,白九儿蜷缩在自己的窝里,睡得正沉。九条尾巴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小小的鼻尖。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只黑色的狐狸,站在一片火海中,朝她笑。

(第一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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