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番外:尘缘了,岁岁安

新天道执掌三界已历数载,混沌虚空星河有序,四时轮转,万灵安宁。兽世早已步入盛世炊烟,再无蛮荒厮杀,上界幽冥各归其位,一切都循着圆满的轨迹前行。

小天半卧混沌莲台之上,玄金帝袍垂落如星河倾泻。昔日傲娇的小天尊,如今已是沉稳慈悲的三界主宰。他目光垂落,穿过界层,落在幽冥忘川之畔,那缕始终怯生生、迟迟不敢靠近轮回的残魂上。

那是温晴如今这具身躯的原主——灵月部落曾经最受期待的少主。

世人只知温晴魂穿而来,扭转乾坤,却很少有人真正知晓,这位少主从不是天生痴傻,更不是无父无母的孤魂。

她的阿母,是当年灵月部落威严又温柔的女族长;她的阿父,是忠心守护部落、深爱妻女的强大兽人。她降生之时,天降吉兆,部落草木生辉,族巫当场断言,此女身负天魂,气运深厚,将来必能带领部落走向前所未有的繁盛。

那时的她,是全族的希望,是阿母阿父捧在心尖上的珍宝。

可安稳不过百日。

深夜恶巫入侵,趁人不备将她掳走,为夺天生气运,硬生生抽走她一缕天魂。待族长夫妇疯魔般寻回女儿时,孩子虽保住性命,却魂体残缺,神智混沌,从此痴傻懵懂,不认亲人,不知冷暖,只会呆呆望着远方。

阿母心如刀割,身为族长却不能时刻守在她身边;阿父沉默自责,日夜外出猎杀,只为给她寻来最补身体的兽肉。族中上下虽都知晓,可看着这般痴傻的少主,只有厌恶与漠视。

族巫再次占卜,望着卦象缓缓开口——

“此女天魂未散,只是暂离躯壳,待她成年之后,娶了强大的兽夫,天魂自会归位,神智复明,一切苦难皆会过去。”

这句话,成了族长夫妇漫长岁月里唯一的光。

他们信了。

他们等了。

他们抱着这个希望,熬过一个又一个寒冬,守着痴傻的女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阿母处理族务再疲惫,也会蹲在她面前,轻轻唤她的名字;阿父再沉默寡言,也会把最嫩的兽肉放到她面前。他们坚信,只要等到她成年之后,他们聪慧可爱的女儿就会回来。

他们不知道,那场占卜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族巫所说的“天魂回归”,根本不是原主自己的魂魄归来。

而是异世之魂降临,取而代之。

温晴来了。

她带着现代的灵魂,占据了这具身躯,开启了属于她的传奇。

所有人都以为是天魂归位、痴儿开窍,连族长夫妇都热泪盈眶,只当是占卜应验,女儿终于恢复神智。他们对温晴百般疼爱、全力支持,把亏欠多年的亲情一股脑补上,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没有人知道真相。

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小少主,那缕被抽走天魂、痴傻一生的小灵魂,从未回来,也从未被任何人认出。

她在躯壳里浑浑噩噩,看着陌生的灵魂替她活着,享受着本该属于她的母爱父爱,看着部落走向繁荣,而她自己却像一缕多余的影子,无声无息,最终在无人察觉中,悄然离体,坠入轮回。

她一生未曾被阿母阿父真正抱过一次清醒的怀抱,

一生未曾回应过一次亲人的呼唤,

一生未曾知道,他们曾那样殷切地等她长大。

忘川河畔,这缕残魂依旧怯弱、瘦小、茫然,像一只永远找不到家的小兽。

小天静静看着,眸中泛起极淡的悲悯。

这场考核里,他看得最清楚。

他知道占卜之误,安排异世魂至,明白族长夫妇一生的期盼,终究落了空。

也懂原主这一生,最痛的不是痴傻,不是苦难,而是——

她从未被真正认出,从未被真正等到。

这才是最无奈、最残忍的命运——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被替换。

她的死亡,才是所有人的开端。

最绝望的——

不是有人作恶,

是整个世界的正向结局,都必须建立在她的消亡之上。

天道至公,亦存慈悲。

他指尖微抬,一缕纯净温和的天道清气缓缓落下,不违因果,不逆轮回,只是轻轻补全她缺损的天魂,归还她被恶巫剥离的气运,涤净她前世所有的恐惧与混沌,让她干干净净、完整无缺地踏入轮回。

孟婆轻声叹息,递上一碗温热汤饮:“前尘皆忘,莫念莫伤,此生换一个平安顺遂。”

残魂饮尽,前尘烟消云散。

再睁眼,已是人间江南,温柔水乡。

她降生在一户安稳和睦的书香人家,阿父温和,阿母慈爱,家境殷实,无争无斗。降生那日,窗外桃花盛放,暖风拂面,阿母抱着她柔声道:“往后便叫你念安吧,一生平安,念念心安。”

这一世,她天魂完整,神智清明,生来聪慧灵动,眼眸清澈明亮,健康漂亮,活泼可爱。

阿母寸步不离守着她,阿父满心温柔疼着她,没有分离,没有掠夺,没有痴傻,没有等待,没有错过。她会哭、会笑、会撒娇、会甜甜喊阿母阿父,会扑进他们怀里紧紧抱着。

幼时,她跟着阿父识字念书,过目不忘;跟着阿母描红刺绣,心灵手巧。她依旧善良柔软,会喂鸟,会惜花,会心疼弱小,眉眼弯弯,笑容明媚,是整条街巷最惹人喜爱的姑娘。

春日踏青,夏日纳凉,秋日收桂,冬日围炉。

她在满满的爱意里长大,出落得温婉秀丽,气质清雅,一生无灾无难,平顺安康。有人疼,有人护,有人把她放在心尖上宠了一辈子。

她不知兽世,不知恶巫,不知族巫错算,不知阿母阿父曾等她一生。

不知有一缕和她同源的灵魂,替她活过一场盛大传奇。

她只知道,自己这一生,被爱包围,平安喜乐,圆满无憾。

混沌莲台之上,小天轻轻收回目光。

他没有修正过去,没有揭露真相,没有惊扰任何人的记忆。

只是给了这个从未被真正认出、从未被真正等到的小少主,一个干干净净、完完整整、被人深爱一生的新生。

天道慈悲,从不是翻云覆雨扭转乾坤,

而是给错过的人一次重来,

给遗憾的人一场圆满,

给苦命的灵魂,一个不必再等待、不必再痴傻、不必再孤独的人间。

却也可悲,又无奈。

再多圆满,再多补偿,

都唤不回那个真正吃过苦、受过罪、悄无声息离开的她。当初所有人都不曾放过她,连活着,都是在耽误所有人。

于是她安安静静地死在夜里,

没有反抗,没有喧嚣,

甚至连一声控诉都没有。

全世界都如愿以偿,

只有她,

连委屈都显得多余。

今生再好,也不是她的人生;

众人再悔,也暖不回她曾经的无助。

从头到尾,

最无辜的那个人,

连被救赎的机会,都不曾真正拥有过。

我们什么都做了,却什么都没还给她。

本是天道亲选的气运之女,

一朝被抽去魂与运,

从天之骄女,活成人人厌弃的尘埃。

最后连命都成了铺垫,

本该属于她的盛世圆满,

由另一个人替她走完。

连结局都无声无息。

这世间太多事,

哪怕明知不公,明知委屈,明知她本不该如此,

到头来,也只能轻轻叹一句:

无可奈何。

只徒留一声叹息,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