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朱砂划名

阎君的宴摆在酆都西殿。

不是什么正经大宴——幽冥十年一度的“清账席“，各司头头坐一桌，名义对账，实际喝酒。罗刹和鬼医谷都在受邀之列，往年沈辞清从不来，今年帖子印了“暨夫人“，阎君亲自托鬼差送话：“不来就是承认了。“

泠妍把话原样带回去。

沈辞清正在给新到的骨粉分格，闻言手里的铜勺停了停：“她让你传这种话？“

“她原话：'那小子要脸薄，你踹一脚他就去了。'“

“……“

“我加了句'他脸薄到朱砂点一下就红'，她让我别录。“

沈辞清把骨粉倒多了，勺底磕在瓶口“当“一声。

最后他去了。

——

西殿门口有规矩：入席者佩腰牌，不带兵器。

泠妍把刀解下来，往沈辞清怀里一塞：“你帮我拿。“

他抱着她的刀，白袍上挂了个黑鞘长刀，像卖药郎背了口棺材。

“你巡杀使的刀让我拿？“

“你药箱我帮你背着。公平。“

他的药箱是乌木小箱，三层，不重。她单肩挎上，走前面。他抱着刀跟在后面半步，白袍，玉带，领口比平时多缝了一寸——小六连夜改的，说“少主你见阎君不能穿旧袍“，他没反驳，袖口朱砂印没洗掉，淡红一块，在腕骨上。

阎君在殿门口接人。

老九，三百多岁，穿绛紫常服，没戴冠，头发用根铜簪别着，笑起来眼角全是纹，看着像邻街卖酒的老太太。

看见俩人一前一后进来，她眼睛亮了。

“哟。真来了。“

“你帖子印得挺大。“泠妍把腰牌往桌上一拍。

阎君目光往沈辞清身上溜了一圈——白袍玉带，刀没佩，手里抱着口黑刀，耳根颜色正常，但嘴角绷着。她笑出声：“少主这刀抱得比药箱还紧。怕我们酆都抢人？“

“怕她砍错人。“沈辞清说。

“她砍谁你护着？“

“……“

他没接。

泠妍在旁边把药箱从肩上卸下来放椅背上，顺手拉开主桌右手那张椅子——紧挨着她自己那张。

沈辞清站了两息。

坐了。

——

席面不差。幽冥不讲究什么山珍海味，阴间宴席吃的是“气“——百年陈骨汤、忘川莲羹、鬼菌炖的盅。泠妍喝汤，左手拿勺，右手已经去翻她那盘菌了。

阎君坐对面，端着杯酒，笑眯眯看。

“罗刹。你坐主位，少主坐你旁边——这位置我给'携夫人'留的，你俩不介意吧？“

泠妍汤勺没停：“介意。你帖子印错了。“

“错哪了。“

“暨夫人。“她把勺放下，拿筷子从沈辞清碟里夹了块莲，嚼了嚼，“我欠他十年，药箱子是我踹门抢的。夫人太文气，配不上。“

沈辞清筷子差点掉。

阎君“哦“了一声：“那怎么写合适？“

“罗刹携药箱。“

“你人呢？“

“人也是抢的。“

沈辞清低头喝汤，汤勺碰碗沿，一声轻响。耳根从入席开始第三次红。

阎君笑到拍桌子，旁边几个司正也跟着乐。酆都西殿多少年没这么热闹了——罗刹砍人的名头大，没人敢跟她开玩笑，今天她自己往桌上摆，全殿都松了口气。

阎君把酒杯推过来：“行。下次帖子改'罗刹携药箱'。但座位不改了——你俩挨着，我看得清楚。“

泠妍端杯跟她碰了一下。

“你看得清楚什么。“

“看少主什么时候把你刀还你。“

沈辞清在旁边，汤碗放下了。

他手边放着她的刀。黑鞘，她砍鬼砍了三年的，鞘上有旧血痕，他抱着坐了半场，白袍前襟蹭了一道暗印。

阎君眼尖，看见了。

“少主袍子蹭了？“

“……刀鞘旧。“

“罗刹你刀该擦了。你上次来酆都砍桌子那把就是这把吧？“

“嗯。“

“鞘上血三年没洗？“

“洗了。没洗掉。你西殿那副君的血渗进木纹了，洗不掉。“

满桌静了一息。

去年她砍西殿副君的事在场一半人知道，另一半是听说。现在本人坐主桌，当着阎君面说“血洗不掉“，没人敢接茬。

沈辞清忽然开口：“洗得掉。“

声音不大。

全桌看他。

“骨合散配白醋，温水化开，浸木纹十二个时辰，血色能褪。“他低头拿布巾擦了擦刀鞘，“下次你放我谷里我给你擦。“

泠妍转头看他。

他擦刀，没看她。耳根红到下颌线，但手稳。

她“哦“了一声，把刀从他手里抽回来，抽的时候鞘尾刮过他袖口——那块朱砂印又被蹭了一下，淡红变深红。

“那你擦。诊金我拿人抵。“

“你人不是已经——“

“续期。十年加十年。“

阎君在对面把酒杯放下了，笑得肩膀抖：“行行行，账记我这儿。西殿这席面算给你们贺个续约。“

旁边司正小声：“阎君，您帖子还没改呢……“

“改什么改。'罗刹携药箱'挺好。药箱本人坐旁边，比什么暨夫人都真。“

泠妍把最后一块莲子吃了，起身，刀挂回腰上。

经过沈辞清椅子背后，她顺手把他后领没抚平的褶子捋了一下。

动作很快。像顺手。

满桌只有阎君看见了。

沈辞清脊背僵了三息，没回头。

她走到殿门口，回头：“走了。回去热粥。“

他站起来。

白袍，玉带，耳根还红着，怀里没抱刀了——刀回了她腰上。他走过去，跟她并排出了西殿。

殿里阎君端着杯子看俩人背影，跟旁边小吏说：“赌盘你开了没？“

“开了。全酆都押少主撑不过半年。“

“我押十年。“她把杯里酒干了，“那罗刹赖人的本事，你没看她进门那把刀往他怀里一塞——跟回自己家一样。“

小吏：“……那是您帖子逼的。“

“我帖子逼的？“阎君笑，“你看看少主抱刀那姿势——怕她刀磕着桌角，袖子垫着。这还用逼？“

殿外长阶。

幽冥无月，忘川方向有灰白的光。俩人一前一后往下走，她在前，他在后。

走到第三阶，她忽然停了。

“沈辞清。“

“……“

“你刚才说洗刀鞘那个方子。真的假的。“

“真的。你鞘上那道是三年前的血，木纹松，泡十二个时辰够了。“

“那你回去真擦？“

“……你放我谷里我就擦。“

“行。放你谷里。“

她继续往下走。

他站在阶上停了一息，才跟上去。

白袍袖口那块朱砂印，在灰白光底下红得发亮。他没蹭。

也没想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