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雪一晚上没睡好。
凌晨三点她起过一次夜，经过客厅时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了一眼，那个老奶奶正盘腿坐在床上，闭着眼，背挺得笔直。月光从半掩的窗帘缝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她身上，白发被照得发亮，整个人像一尊被人从旧庙里请出来的玉像。苏小雪没敢多看，蹑手蹑脚地去了卫生间，又蹑手蹑脚地回房。直到天蒙蒙亮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醒来时已经七点十二分。
闹钟没响。她给按了。
苏小雪猛地从床上弹起来，一边抓头发一边往卫生间跑。经过客厅时她刹了一下脚——那个老奶奶不见了。床上收拾得整整齐齐，连被子都叠成了豆腐块。窗户开着，晨风把晾在阳台上的校服吹得轻轻晃。她心里咯噔一下，喊了一声“奶奶”，没人应。又喊了一声“太奶奶”，还是没人应。
她光着脚跑到门口，门虚掩着。推开门，就看见李落从楼梯间拐上来，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袋口露出几根葱。
“水饺只有半袋。”李落看都没看她，从她旁边擦身而过，径直进了厨房，“冰箱里连个鸡蛋都没有。你平时就吃这些？”
苏小雪站在门口，睡意醒了大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又抬头看了看已经进了厨房的李落，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昨天她还是这间屋子唯一的活物，今天早上就有人替她出门买了葱。
“那个……太奶奶。”她扒着厨房门框，往里探头，“您哪儿来的钱？”
“你茶几下面那个铁盒。”李落把葱放到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洗，动作不紧不慢，“里面有二十七块钱。我拿五块买葱，剩下的在桌上。”
苏小雪愣了两秒，随即想起自己确实在茶几抽屉里放了个旧月饼盒，专门存零钱。她赶紧跑去看，铁盒还放在原处，里面整整齐齐躺着二十二块钱。李落留了五块买葱，一块没多拿。
“您怎么知道我有零钱罐？”苏小雪又扒回厨房门口。
李落正在用菜刀切葱，刀工利落得不像话，葱段切得长短均匀，刀起刀落之间连案板都听不到多重的声音。她没回头，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你昨天晚上换衣服的时候，掉了两个硬币在沙发缝里。今天早上我扫地扫出来的。”
苏小雪探头一看，自己的两个硬币果然放在桌上，和那二十二块并排摆着。她忽然觉得这老太太有点可怕。不是昨天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怕，是另一种——你所有藏着掖着的小习惯、小秘密，在她面前好像都跟摊在太阳底下一样。这感觉说不上好受，但也说不上讨厌。
“去洗漱。”李落把切好的葱推到碗里，又拿起一颗蒜开始剥，“吃完去上学。你现在还能赶上第一节课。”
苏小雪这才想起正事，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卫生间。等她收拾完出来，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白瓷碗里盛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汤色清亮，面是她昨天还嫌吃腻了的那包香辣牛肉泡面，可闻起来完全不是那个味道。碗面上卧着几片切得极薄的葱花，还有几根她没买过的青菜叶，青翠青翠的，像刚从田里掐下来的。最上面，居然还煎了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边缘焦得刚刚好，像一枚嵌在面汤里的落日。
苏小雪站在桌前，看直了眼。
“太奶奶，您不是说我冰箱里没鸡蛋吗？”
“我出门的时候，楼下那家早点铺刚开张。我用剩下的一块钱跟他换的。”李落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自己那碗面的热气，“老板人不错，还送了我两根青菜。”
苏小雪咽了咽口水，心里飞速算账——一块钱换一颗鸡蛋和两根青菜，这买卖怎么听都像老太太在占人便宜。但她没敢说出来，因为她已经坐下开始吃了。第一口汤进嘴，她整个人像被人从里面点了一盏灯，又暖又亮，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张开了。明明是最普通的泡面，可那汤鲜得不像话，葱香和蛋香搅在一起，混着面条的麦香，一口下去，她眼睛都眯起来了。
“您这手艺，开早餐店绝对火。”她嘴里塞着面，含糊不清地说。
李落没接话，安静地吃着自己那碗。苏小雪抬头偷看她一眼。老太太吃面的样子很斯文，筷子夹得不高不低，汤喝得极轻，没有半点声音。阳光从窗子里打进来，落在她满头白发上，给她整张脸都镀了一层柔和的光。苏小雪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这老奶奶要是年轻五十岁，肯定是那种男生们排着队递情书的长相。
“看什么？”李落抬眸。
“没。”苏小雪赶紧低头扒面，耳朵尖不自觉地烧起来。
吃完饭，苏小雪背起书包准备出门。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零钱罐里拿了五块钱，想了想又放回去三块，只拿了两块揣兜里。李落坐在沙发上看她，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话。
“太奶奶，我中午不回来，学校食堂吃。”苏小雪一只脚踩在门槛上，回头说，“您要是一个人待着闷，楼下有家棋牌室，可以看人打牌。不过别跟那些大妈走太近，她们……”
她忽然停住了。李落正看着她，那目光温温的，有点像刚才那碗面汤。苏小雪被看得脸一热，后半截话全咽了下去，低头说了一句“我走了”，就噔噔噔下了楼。
王仙仙在校门口等她，一见面就扑上来掐她的胳膊：“苏小雪你昨天死哪去了！我给你发了几百条消息你一条都没回！你知不知道我等你等到半夜！”
苏小雪一边躲一边告饶：“我睡着了。真的。手机静音。”
王仙仙不信，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忽然凑到她脸前：“你吃早饭了？什么味？好香。”
“就……煮了点面。”
“你煮面能有这味道？”王仙仙像只小狗一样围着她闻，“不对。你这面里肯定放了什么好东西。说，是不是背着我搞到什么秘制酱料了！”
苏小雪推开她的脸，笑着往教室里跑。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穿过走廊，早晨的阳光追着她们的影子，在地板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光。苏小雪跑着跑着，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校门的方向。太奶奶这会儿应该还坐在她家的旧沙发上吧，也许开着电视，也许在数她那个少了两块钱的零钱罐。
不知怎么的，她心里头居然有点牵挂。
下午放学，苏小雪一出校门就看见王仙仙蹲在门口的台阶上，举着手机在看什么，表情极其丰富。她走过去拍了王仙仙肩膀一下：“看什么呢？”
王仙仙抬头看见她，眼睛亮得吓人，一把拽住她胳膊：“小雪小雪，你看这个！有人发了条视频，拍的就是你家楼下那条巷子！”
苏小雪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段只有十几秒的短视频，画面有些抖。镜头从巷口往里推进，一个白袍老人正弯腰在早点铺前买鸡蛋。阳光从巷子上方斜照下来，把他的白发和背影都勾了一层金边。她转过身时，镜头恰好拍到了她的侧脸。浅淡的皱纹，清明的眼，那件素色长褂在晨风中轻轻摆动。
视频播放量已经破了五十万。标题写着：#江城惊现极品气质奶奶#，评论区一片沸腾。
苏小雪握着手机，掌心微微发潮。她仔细看那个发布账号，是个叫“街头奇遇”的本地号。视频拍摄时间就在今天早上，也就是太奶奶出门买鸡蛋的时候。有人在巷子对面拍下了她。
王仙仙还在旁边兴奋地说：“这奶奶也太有气质了吧！就那个回头，是不是有种什么……什么大人物微服私访的感觉！等等——”她的声音突然变了调，抬头看向苏小雪，“这不会就是你家那个太奶奶吧？！”
苏小雪没说话，拉着王仙仙就往公交站跑。王仙仙被她拽得踉踉跄跄，嘴里还不忘追问：“到底是不是啊？你昨天说你太奶奶来了，就是这个视频里的奶奶？”
“你先别问。”苏小雪边跑边说，脑子里转得飞快。太奶奶昨晚说的事、今天早上展露出的那些“小功夫”、还有现在网上疯传的视频——她有种直觉，有什么事正朝着她无法控制的方向滑过去。五十万播放，还在涨。如果真有人通过这条视频认出太奶奶，或者找上门来……
她想起了昨晚李落掌心那团淡金色的光。
“仙仙，”她停下脚步，转头看着王仙仙，表情认真得不像她，“帮我个忙。把这条视频的链接发给我。另外，你之前那个小号是不是有个追星群？”
“有啊，怎么了？”
“帮我查查，最近有没有人——算了。”苏小雪摇摇头，重新拉起王仙仙往前走，“先回家再说。”
王仙仙一头雾水，但看苏小雪神色不对，也不闹了，乖乖跟上。两个女孩穿过黄昏的街道，影子在身后交叠又分开。天边的霞光正一点一点暗下去，像一锅煮开的红糖水，慢慢熬成了深紫色。
苏小雪推开门时，屋里没开灯。李落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碗。听见门响，她偏过头来，声音还是那样淡：“回来了。洗手吃饭。”
苏小雪站在门口，看着碗里袅袅升起的热气，和太奶奶身上那件在昏暗中泛着柔和轮廓的白袍。她忽然就安心了。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王仙仙发来的链接。她没点开，只是走过去，把手洗干净，然后坐到太奶奶旁边。
“太奶奶，”她夹起一筷子面，低头吹了吹，“今天早上，有人拍了你。”
李落“嗯”了一声，像是早就知道。她端起自己那碗面，小口喝了一口汤，才慢慢说：“拍就拍吧。哀家活了一百八十年，还怕人看不成。”
苏小雪一口面差点喷出来。
一百八十年。
所以她昨晚没听错。这老太太真的是从一百八十年前活到现在的。她放下筷子，目光慢慢地、认认真真地落在李落脸上。窗外，夜幕刚刚落下，楼下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灯光透过半掩的窗子，在李落身上流转，把她的影子投到墙上，又长又淡，像一棵走了很远路的老树，终于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苏小雪忽然觉得，自己那个只装得下一人份泡面的小世界，从这一刻起，再也回不去了。
但她居然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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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