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哲学与《黄帝内经》生命观

太极哲学起源很早，有文字记载，要算《易经》较为详细。“太极”一词的最早出处，是孔子在写《周易·系辞》时讲到：“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其意是说，宇宙在其未分化形成之前，本是一团原始的混沌之气，它是乾阳元始之气与坤阴元始之质的源头，它是宇宙间万事万物之本体。“太极”这个名字，既充满诗意，又极富哲理，它是孔子对乾坤运转、宇宙演化的感悟，是中华民族大智慧的集中体现，也是中华民族理性思维的精华的反映。

北宋哲学家周敦颐著有《太极图说》，谓：“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立焉。阳变阴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气顺布，四时行焉。五行，一阴阳也；阴阳，一太极也；太极，本无极也。五行之生，各一其性。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气交感，化生万物，万物生生，而变化无穷焉。惟人也，得其秀而最灵……”在这里，周氏提出一个简单而系统的宇宙构成模式。这种模式存在正反两种物质循环过程，即：

宇宙化生过程：无极→太极→阴阳→五行→万物（人）；

万物复原过程：万物（人）→五行→阴阳→太极→无极。

这两个过程是万物发展变化所必须经历的程序，因之也就反映了宇宙间生生不息的运动变化规律。这种哲学观点，自古以来，被认为是宇宙间普遍适应的真理而运用到天文、历法、军事、工商、农业、艺术等各个领域。古代医学家同样也将这种哲学观点引入中医学中，用以阐述人体生命的本源、结构、关系以及生命过程和机制，并以此指导人们防治疾病和养生保健。

成书于春秋战国时期的我国现存最早的医学典籍《黄帝内经》，就是成功地运用太极哲学思维以论述人体生命本源、结构、关系等的典范。

一、道气一元论——生命本源观

太极哲学认为，气是宇宙演化的本源，气是宇宙形成的开端。辽阔浩瀚的宇宙，处处充满了具有生化能力的元气，宇宙间万物万有，无不借助元气的生化而生生不息。正如《周易·系辞》曰：“天地氤氲，万物化醇。”《老子·二十五章》中亦说：“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又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老子·四十二章》）。东汉王充在其《论衡》中说：“一天一地，并生万物，万物之生，俱得一气。”宋代张载《正蒙·太和篇》中说：“太虚不能无气，气不能不聚而为万物，万物不能不散而为太虚。”明代唯物主义思想家王廷相指出：“……太极，求其实，即天地未判之前大始浑沌清虚之气是也”，并认为，“有太虚之气而后有天地，有天地而后有气化，有气化而后有牝牡，有牝牡而后有夫妇，有夫妇而后有父子，有父子而后有君臣，有君臣而后名教立焉。”从而认为宇宙间的万物演变与复归，始终都是以“气”为最根本的物质基础。由此可见，古人把太极看作是宇宙生化的本源，是物质世界统一性的基本形式，是万物运动变化规律的总概括。所谓“道”，就是太极，太极就是气，因而“太极”就是道气一元论的代名词。

道气一元论，在《黄帝内经》中体现得非常充分。《素问·宝命全形论》说：“天覆地载，万物悉备，莫贵于人。人以天地之气生，四时之法成。”又说：“夫人生于地，悬命于天，天地合气，命之曰人。人能应四时者，天地为之父母。”《素问·六节藏象论》说：“天食人以五气，地食人以五味。五气入鼻，藏于心肺，上使五色修明，音声能彰；五味入口，藏于肠胃，味有所藏，以养五气。气和而生，津液相成，神乃自生。”《灵枢·刺节真邪》还说：“真气者，所受于天，与谷气并而充身也。”这说明，古人对“气”的认识，首先是从呼吸和吸收天地间的气开始的。通过口鼻呼吸和肠胃吸收水谷营养，使人体内充满了气。人体有了气，于是能产生能量，进行运动，生命即得以存在和维持。这就是气与生命现象的内在联系。我们今天讲，气是构成人体的最基本物质，亦是维持人体生命活动的最基本物质，其理论根据即源于此。

人体之气，还由于其分布、流行和作用的不同，而划分为元气、宗气、营气、卫气、中气，以及脏腑之气、经络之气等不同。但元气是人体中最基本、最重要的气，它是人体生命活动的原动力，其他各种气，都是由元气派生出来的。元气旺，则身心皆爽；元气足，则体力强壮；元气充沛，则人体就有无限的生命活力。所以说，元气是生命的本原物质。

二、阴阳气化论——生命机制观

人生存在天地中，为宇宙间之一物，与宇宙有着共同的运动规律。宇宙为一大的太极，人身是一个小的太极。“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者，阴阳也。“夫阴阳者，天地之常道”，所以《素问·阴阳应象大论》说：“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神明之府也。”这就是说，阴阳乃变化生成之道，自然万物生杀变化的本始，皆由阴阳所运作。这种变化亦“犹然在于人身，同相参合”，所以，对于人的生命现象和生命机制，也可以而且必须用阴阳运动变化的观点去认识和解释。

《素问·金匮真言论》说：“阴中有阴，阳中有阳……言人身之阴阳，则背为阳，腹为阴；言人身之脏腑中阴阳，则脏者为阴，腑者为阳。肝、心、脾、肺、肾五脏皆为阴，胆、胃、大肠、小肠、膀胱、三焦六腑皆为阳。”又说：“欲知阴中之阴，阳中之阳者何也……故背为阳，阳中之阳，心也；背为阳，阳中之阴，肺也；腹为阴，阴中之阴，肾也；腹为阴，阴中之阳，肝也；腹为阴，阴中之至阴，脾也。此皆阴阳表里内外雌雄相输应也，故应天之阴阳也。”这是从人身之形体结构包含阴阳对立统一关系方面阐述的。阴阳不仅对立互根，而且可以交感互藏，阴阳交感互藏是宇宙万物赖以生成和变化的根源。阴阳互藏交感和合，主要表现在阴阳二气的升降运动，《素问·六微旨大论》说：“高下相召，升降相因而变作矣。”《素问·天元正纪大论》也说：“动静相召，上下相临，阴阳相错，而变由生也。”在人体则正是阴阳二气的升降出入运动，推动和维持着人的生命活动，也正是阴阳二气升降出入协调平衡，才推动和维持了各种生命活动的正常进行。所以《素问·六微旨大论》说：“出入废则神机化灭，升降息则气立孤危，故非出入，则无以生长壮老已；非升降，则无以生长化收藏”。

《素问·阴阳应象大论》中说：“阳化气，阴成形”，还说：“阳为气，阴为味。味归形，形归气，气归精，精归化；精食气，形食味，化生精，气生形；味伤形，气伤精，精化为气，气伤于味。”强调了气、味、形、精在人体的气化运动，也就是说，人身体内的形质可以化为无形之气，作为生命活动功能的体现，外界物质又可以合成人体自身物质而充实机体，促进生命现象的维持和延续。这实际类似于今天我们所说的异化作用和同化作用。这种作用，在人体内的具体表现则为“清阳出上窍，浊阴出下窍；清阳发腠理，浊阴走五脏；清阳实四肢，浊阴归六腑”（《素问·阴阳应象大论》）。中医学抓住了生命活动中阴阳气化的对立统一机制，并认为“阳予之正，阴为之主”（《素问·阴阳离合论》），“阴者，藏精而起亟也；阳者，卫外而为固也”，“是以圣人陈阴阳，筋脉和同，骨髓坚固，血气皆从，如是则内外调和，邪不能害，耳目聪明，气立如故”（《素问·生气通天论》）。如果阴阳不和，“若春无秋，若冬无夏”，“阴不胜其阳，则脉流薄疾，并乃狂；阳不胜其阴，则五脏气争，九窍不通”（《素问·阴阳应象大论》）。针对这些情况，如果能采取适当措施，调整已受破坏的生理功能，使之重新恢复到新的阴阳平和的状态，则“阴平阳秘，精神乃治”。

《黄帝内经》中这种阴阳协调、对立统一的生命活动机制观，正是太极哲学“道自虚无生一气，便从一气产阴阳，阴阳再合成三体，三体重生万物张”的阴阳气化论的具体体现。可以认为，“道”的存在是生命产生的根源，“气”的变化是生命形成和活动的机制，阴阳和谐是万物生存生长的重要条件，同时也是人的生命保持健康状态的前提。古代医家深明医理与哲理，他们不仅运用阴阳学说对人体的生命活动规律进行了总结，而且还指明这一阴阳对立、依存、互根为用的理论，对病机的分析和临床实践都有着重要意义。

三、三才五行论——生命结构观

《周易》以天地人三才为立论基点。《易传·说卦》写道：“立天之道，曰阴曰阳；立地之道，曰柔曰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兼三才而两之，故《易》六画而成卦”。三才统一思想，简称天人合一思想，它把人看作自然界的一分子，认为人不是一个封闭体系，无时不同自然界、社会保持密切联系。

《素问·六微旨大论》说：“上下之位，气交之中，人之居也。”《素问·至真要大论》也说：“天地之大纪，人神之通应也。”“人神”即指人的生命活动现象，人处在天地气交之中，人的生命现象也可以说就是自然现象的一部分。因此，人体的生理活动规律与自然界变化的“大纪”基本是一致的。所以《灵枢·岁露论》说：“人与天地相参也，与日月相应也。”

人与自然是一个统一整体，它不仅表现在自然对人的制约性，人对自然的依存性方面，人类在长期的生存斗争中还形成了对自然环境的调节适应能力。《灵枢·五癃津液别》指出：“天暑衣厚则腠理开，故汗出……天寒则腠理闭，气湿不行，水下留于膀胱，则为溺与气。”《灵枢·刺节真邪》亦有类似的记载：“阴阳者，寒暑也，热则滋雨而在上，根荄少汁，人气在外，皮肤缓，腠理开，血气减，汗大泄，皮淖泽。寒则地冻水冰，人气在中，皮肤致，腠理闭，汗不出，血气强，肉坚涩。”这说明人具有自我调节的功能，能够自主能动地与自然求得统一，求得和谐，融为一体。

人与自然的这种统一与和谐，在《黄帝内经》藏象学说中体现得最为充分。藏象学说是以五行原理为基本框架，将自然界的五方、五时、五气、五化等，与人体的五大功能系统密切联系，勾画了一个外内相应、协调统一的整体生命结构模式。五行学说是太极哲学理论的一个方面，它所揭示和证明的是宇宙万物都有一定的结构和结构模式。中华先哲在观察大自然的万物时，归纳出其中最重要的五种物质——木火土金水。这五种最基本的物质，不仅是人们生存和发展的最直接的物质条件，而且它们之间还存在相生、相克的制化关系和永恒运动。中医学以五行学说作为基本原理，将五行分属五脏，用以说明脏腑之间的相辅相成和相反相成的关系。以肝为例，肝属木，主春季，应东方，通于风气，与生气相应，为阴中之少阳，能制约脾土，能资生心火，同时又须肾水为之涵养，通过经络，还与胆腑、筋、爪、目等组织器官、四肢百骸相通连（余脏可以类推）。这种藏象学说的形成，就是先人们在长期同疾病作斗争的生活与医疗实践中，仰观天象，俯察地理，远取诸物，近取诸身的结果。它对人体的认识，并不注重其肉体形态和组织结构，而是着意于以“象”把握“藏”，司外而揣内，重点探讨人体各部的功能与变化，探讨人体各部之间以及与自然界之间的关联，并且坚持运用太极哲学“唯变所适”（《周易·系辞》）的变易思维法则，建立起中医学的常变观，依据人体生理机制和病理变化之“常”，去判别所生之“变”，从而确定相应的辨证治疗原则。

《黄帝内经》以“气”为中介，将人与天地联系起来，将人体放在自然环境和社会环境这一大背景下去考察生命运动的规律，去认识生命结构的模式和框架，从而确立了“天人合一”“五脏一体”的大生态医学。它认为，“三才”“五行”是一个统一整体，“三才五行”大生态医学模式也就是立体动态式的人体生命结构框架。《黄帝内经》这种大生态医学模式和“三才五行”立体动态式的人体生命结构观，要求医生也应该做到“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事”，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发挥防治疾病、保护健康的积极作用。

四、形神兼养论——生命摄养观

形体与精神是生命的两大要素，二者相互依存，又相互制约，是一个统一的整体。在活的机体上，形与神相互依附，须臾不可分离。形是神的藏舍之处，神是形的生命体现。神不能离开形体而单独存在，有形才能有神，形健才能神旺。而神对形体又具有主宰作用，形神统一是生命存在的保证。所以，要维持生命活动的正常进行，就应该十分重视形神的摄养和保健。

中医历来重视摄生保健，《黄帝内经》以“渴而穿井，斗而铸锥”为喻，阐明“病而后药之”，“不亦晚乎”的道理，突出医哲前贤“不治已病治未病”的预防思想。《黄帝内经》认为，摄生的目的是维护人与自然的和谐、形与神的和谐、脏腑气血阴阳的和谐，借以保护健康，从而提高生命质量，达到延年益寿的目的。《黄帝内经》摄生的内容和方法也十分丰富，概括起来，主要有：顺应自然，调神养性，护肾保精，锻炼体魄，调摄饮食起居和劳作等。《素问·上古天真论》说：“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这即是对摄生保健基本原则的精辟论述。《黄帝内经》这些摄生保健的内容和方法，其精髓所在，即是形神兼养。形宜动，神宜静，但都要适量适度。《素问·上古天真论》说：“恬惔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是说心静则神安，神安则体内真气和顺，自与疾病无缘。《素问·四气调神大论》说：“春三月，此谓发陈……夜卧早起，广步于庭……夏三月，此谓蕃秀……夜卧早起，无厌于日……秋三月，此谓容平……早卧早起，与鸡俱兴……冬三月，此谓闭藏……早卧晚起，必待日光……”即是指形宜动，但须顺应四时，起居有常，劳而不倦，动静合宜。

《黄帝内经》这一形神兼养的生命摄养观，同样是以太极哲学为其基础的。太极先哲老子最早提出了“专气致柔”的养生观念，主张长久地保持精气，以使人体内始终保持如婴儿般旺盛的生命力。老子虽然没有将“形”“神”作为一对范畴提出来加以讨论，但他提出了“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的观点，其所说的“营魄”即是“魂魄”，也就是人的形体和精神；“一”即“道”，“抱一”即是指魂与魄、形与神合同于“道”。只有形神和谐统一，合同于“道”，才能获得长久的生命力。老子还说：“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强调在生命运动过程中，只有立足于根本，处于虚静状态，才能保持长久。

老子的这些生命摄养观在《素问·上古天真论》中亦有充分的反映。如“余闻上古有真人者，提挈天地，把握阴阳，呼吸精气，独立守神，肌肉若一，故能寿敝天地，无有终时”；“至人者，淳德全道，和于阴阳，调于四时，去世离俗，积精全神……此盖益其寿命而强者也，亦归于真人”；“圣人者，处天地之和，从八风之理，适嗜欲于世俗之间，无恚嗔之心……外不劳形于事，内无思想之患，以恬愉为务，以自得为功，形体不敝，精神不散，亦可以百数”；“贤人者，法则天地，象似日月，辨列星辰，逆从阴阳，分别四时，将从上古合同于道，亦可使益寿而有极时”。这些真人、至人、圣人、贤人，就是能够掌握形神兼养之道，最终获得生命健康长寿的典范。《黄帝内经》中的这些生命摄养观对我们今天研究预防医学和康复医学都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以上从“道气一元论”“阴阳气化论”“三才五行论”“形神兼养论”等四个方面讨论了《黄帝内经》中的生命观。可以看出，《黄帝内经》，乃至整个中医学，与中华太极哲学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太极哲学是中华民族智慧的理性积淀和内在体现，它代表了中华民族理性思维的最高水平。太极哲学所研究的是宇宙的一般规律，但它却为中医学提供了思想理论基础。中医学是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中华民族的瑰宝，为中华民族的繁衍昌盛做出了巨大贡献。它研究的是人体生命领域的特殊规律，却为太极哲学提供了丰富的具体素材。可以说，太极哲学和中医学都植根于中华大地，同是中华文化百花园中的两朵奇葩，二者的交融和结合，必将会使中华民族智慧之树结出更新更好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