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成方切用》为清代名医吴仪洛编撰，是继《医方考》（明）、《医方集解》（清）后又一部较为著名的方论类著作。作者广泛收集历代有效成方，对治疗原则、组方理论、实际运用等与方剂相关的问题几乎都有所论及。其方论既参考经典医籍与历代医家之说，又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为后人准确理解与应用这些方剂提供了重要的帮助，故自其问世后，备受学者称颂，影响颇大。所选成方大多仍切合当今临床，业医者若能熟读此书，也许不会再有“医病三年，无可用之方”的感叹了。

一、《成方切用》与吴仪洛

《成方切用》是清代著名医药学家吴仪洛所编撰，刊于清乾隆二十六年辛巳（1761）。该书以方剂为主线，内容涉及方剂理论与运用的方方面面，注释引证不厌其详，且每有独到见解，问世后备受医家推崇，流传甚广。

吴仪洛（18世纪中叶），字遵程。浙江海盐人。生卒年月不详。

吴氏出生书香门第，先世藏书十分丰富，自幼好读书，曾习举子业。其家藏书中有大量海内稀见之医书，故得以广泛浏览医籍，后弃儒学医，立志以医术济世。曾游湖北、广东、河北、河南等地，并在浙江四明（今宁波）留居五载，入天一阁苦读医书，学业益精。后返归故里业医，济贫拯危，名噪乡里。吴氏行医之余，又著书立说，一生编撰了许多著作，对后世影响较大。除《成方切用》外，尚有《本草从新》十八卷（成书于1757年），书中对汪昂的《本草备要》进行了增改，补入药品近三百种，其中不少是前世本草类著作中未见记载的药物，如冬虫夏草、太子参等，在注解药性方面，也颇多新义，成为后世本草研究的重要参考文献。另著有《伤寒分经》十卷（1766年刊），对《伤寒论》中的字句详加注释，阐明蕴义。吴氏一生读书之多，对前世文献之熟，解读文献之精，在这些医籍中均能充分体现。所著《一源必彻》《四证须详》《杂证条律》《女科宜今》《周易识》《春秋传义》等书均已散佚。

《成方切用》现有5～6种版本。均为十四卷本（或称二十六卷本，除卷首、卷尾外二卷，十二卷每卷又分上下，合计二十四卷）。最早的是清乾隆二十六年辛巳（1761）硖川利济堂刻本，其次是清道光二十七年丁未（1847）瓶花书屋刻本等。现代有1959年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铅印本、2001年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点校本等。

《成方切用》全书共十四卷，卷首为方制总义及《黄帝内经》一十二方；第一至第十二卷每卷又各分上下，各为一门，共设治气、理血、补养、涩固、表散、涌吐、攻下、消导、和解、表里、祛风、祛寒、消暑、燥湿、润燥、泻火、除痰、杀虫、经带、胎产、婴孩、痈疡、眼目、救急二十四门。每门开篇有总论，后列诸方，每方先记主治病证，并分析每种症状产生的机理；继出组方用药、剂量与服用法；再论配伍原理，即方论（方义），以及用方禁忌等；最后有方剂加减变通运用方法。全书共收正方656首（含《黄帝内经》12方），附方与类方共（有方名者）446首，涉及异名31个，合计收方1 102首。所选方剂大多注明出处，论方条理清楚，词旨明确，注解方义旁征博引，不厌其详，便于读者全面理解。卷末为“勿药元诠”，介绍历代调神、调息等非药物养生保健法。

二、《成方切用》主要学术特点及对临床的指导意义

《成方切用》是一部方书类著作，类似于今天的《方剂学》教科书。本书在方剂的选择、分类、前贤方论的引用、理论的阐述发挥等方面无不独具匠心，堪称一流，是一部能充分体现中医理法方药特色的优秀方书，称其为“临床实用方剂全书”应不为过。

1.切于时用、切于病情

方剂，是中医以汤药施治的最终形式。处方的准确与否，直接关系到临床治疗效果。所以历朝历代业医者除熟记有效成方的药味组成外，亦认真琢磨、推敲这些方剂为什么有效的原理，也就是去探讨病证与方药之间的对应关系。金代成无己《伤寒明理论》首先开始了解析成方的研究，明代出现了历史上第一部方论专著，即吴鹤皋的《医方考》，释历代常用之方700余首；清代汪昂在此书基础上增辑撰成《医方集解》，采方近800首。吴仪洛认为成氏论注仲景方，虽“使观者知其端绪，渐得解会”，但“循文训释，仲景之良法精义，不能尽彻”。《医方考》虽“因病分门，词旨明爽，海内盛行”，但“门分七十，则嫌其多。方凡七百首，每证不过数方，则嫌其少。如五积散、逍遥散，皆不入选，不无阙略”。《医方集解》虽“硕论名言，采搜甚富”“然不能无承讹袭愆之说”。两书“且于新方，总未采录，均未可以语全书也”。鉴于此，吴氏《成方切用》在两书基础上进行增改，得古今良方1 100多首，在采方的数量上超过前者，以求其全。此外，其方剂注释“禀诸经以观其合，订之证以发其微”，也冀其全。对方剂的选择，吴氏确定了两个标准，一是“切于时用”，选方尤重切合当时人的体质；二是“切于病情”，即切合疾病的虚实标本缓急等。这是吴氏编撰本书的宗旨。

2.经之以法，纬之以方

吴氏认为：“《内经》，医之奥旨也；诸方，医之粗迹也。”而当时医家只注重授受成方（或所谓的秘方），却不推求经论，这种“舍奥旨而务粗迹”的弊端，怎能使“其术之神良”！所以，吴氏提出了学好成方、用好成方的三个原则：“研穷乎《灵枢》《素问》，而经义无不通也；详求夫望闻问切，而证因莫能遁也；深悉于气味阴阳，而药性剖其微也。”即研穷经义，详求证因，深悉药性。

（1）研穷经义

强调充分理解《黄帝内经》理论是学好用好成方的前提。吴氏在本书的开篇“方制总义”中，引用、注解了大量《黄帝内经》原文，用意即在于此。具体而言：

一是识气。吴氏指出“医欲活人，当先识此，为第一义耳”。人身之气“上有膻中之气”“中有水谷之气”“下有丹田之气”“气聚则生，气散则死。”此外，“气有外气，天地之六气也。有内气，人身之元气也”。治病之道，要时时珍惜、固护人体内在之元气。这一思想也体现在对方剂的编排上，将“治气门”列于第一。

二是求本察阴阳。书中指出：“凡治病者，必求其本。或本于阴，或本于阳。”“若不明辨阴阳逆从，指标为本，指本为标，指似标者为标，似本者为本，迷乱经常，倒施针药，杀人如麻矣。”强调明察阴阳标本是准确用方的一个重要前提。对如何治标治本，书中作了具体的解释，便于读者理解。

三是明制方之则。吴氏详细注解了《黄帝内经》中有关“大小、缓急、奇偶、复、君臣佐使”等制方理论，强调《黄帝内经》七方、十剂指导原则的意义。即制方要有规矩方圆，制方有则，又要变而通之，方能适应病证之复杂与变化。

四是辨五味药性、明用药之则。吴氏认为，处方用药须明辨五味的阴阳属性，药物的有毒无毒，毒药的使用分寸，以及“劳者温之，结者散之”“逆者正治，从者反治”等各种法则。

五是察气候与用药关系。吴氏解释了“三阴三阳”“司天”“在泉”等五运六气理论与治疗用药的关系，提示处方用药当考虑气候的因素。

（2）详求证因

吴氏认为：“古人因病立方，加减出入，俱有深意。若不明其受病之由，与用方之所以能治其病之故，而概执方以治之，其不至于误世殃人者几希。”可以说，吴氏书中通篇体现了用望闻问切四诊手段详求证因的思想，其论证之详、识证之细也足资学习。

书中在所列方剂主治之后，多对症状详加分析，以求得病之因。如在仲景桃仁承气汤条下曰：“热邪自太阳不解，传入膀胱之府，与血相搏，若血自下，则热随血出而愈。不下者血蓄下焦，故小腹急胀，皮见青紫筋，大便黑者，瘀血也；小便利者，血病而气不病也；小便利而少腹仍急，故知为蓄血。心主血，邪热上干，心君不宁，故躁烦谵语而如狂。瘀血聚于阳明则胃痛，在太阴则腹痛，在厥阴则胁痛。疟夜发者，热入血分也。”

在指出症状病因的同时，吴氏往往还会告诉读者为什么如此理解。如在四物汤条下论女子经色：“紫者，气之热，黑则热之甚也。今人见紫黑作痛成块，率指为风冷乘之，而用温热之剂，祸不旋踵矣。经曰：亢则害，承乃制。热极则兼水化，所以热则紫，甚则黑也。若曰风冷，必须外得。设或有之，十不一二也。《玉机微义》曰：寒则凝而不行，既行而紫黑，故知非寒也。”

对于某一症状，又要考虑产生这种症状的多种可能性。如论里急后重：“有因火热者，有因气滞者，有因积滞者，有因气虚者，有因血虚者，当审证论治。”

论腹痛曰：“有寒有热，有虚有实，有食积，有湿痰，有死血，有虫。寒痛者，痛无增减，或兼吐利；热痛者，时痛时止，腹满坚结；实痛者，痛甚胀满，手不可按；虚痛者，按之即止；食痛者，痛甚则利，利后痛减；死血痛者，痛有常处；湿痰痛者，脉滑，痰气阻碍，不得升降；虫痛者，时作时止，面白唇红。大抵胃脘下大腹痛者，多属食积、外邪；绕脐痛者，属痰火积热；脐下少腹痛者，属寒或瘀血。”

论背恶寒：“背为胸中之腑，诸阳受气于胸中，转行于背。背为阳，腹为阴。阳气不足，阴气内盛，则背为之恶寒。若风寒在表而恶寒，则一身尽寒矣。又有阴气不足，阳气乘虚内陷阴中，表阳新虚，背微恶寒者，经所谓：伤寒无大热，口渴心烦，背微恶寒者是也，白虎加人参汤主之。一为阴寒内盛，一为阳气内陷，何以别之？盖阴寒为病，内无燥热，则口中和；阳气内陷，则消烁津液，口燥舌干而渴也。欲辨阴阳寒热之不同，当以口中燥润详之。”

对于难辨之证，吴氏几句话往往就能使读者豁然开朗。例如：“阴盛格阳，阳盛格阴，二证最为难辨。盖阴盛极而格阳于外，外热而内寒。阳盛极而格阴于外，外冷而内热。经所谓重阴必阳，重阳必阴，重寒则热，重热则寒是也。当于小便分之，便清者，外虽燥热，而中必寒。便赤者，外虽厥冷，而内实热。再看口中燥润，及舌苔浅深。”“白虎证，脉洪大有力；类白虎证，脉大而虚，以此为辨。”

重视辨体质因素，如泻火门白虎汤条下引李东垣曰：“动而伤暑，火热伤气，辛苦之人多得之，宜人参白虎汤；静而伤暑，湿胜身重，安乐之人多得之，宜苍术白虎汤”等。

以上种种辨证细节，对现代医家临床辨证处方都大有启发。

（3）深悉药性

成方是由各类药物组成，只有熟悉药物的气味阴阳，药性之间的细微差别，临证才能据证准确选方，灵活加减，变通运用，以应对病情之变化无常。

故吴氏在每门总论中首先详细列出本门主药的药性。如在祛寒门总论中说：“如干姜能温中，亦能散表，呕恶无汗者宜之；肉桂能行血，善达四肢，血滞多痛者宜之；吴茱萸善暖下焦，腹痛泄泻者极妙；肉豆蔻可温脾胃，飧泄滑利者最奇；胡椒温胃和中，其类近于荜茇；丁香止呕行气，其暖过于豆仁；补骨脂性降而善闭，故能纳气定喘，止带浊泄泻；制附子性行如酒，故无处不到，能救急回阳。凡此之类，皆性味温热之当辨者。”

在理血门总论中说：“如熟地、当归、枸杞、鹿胶、山萸血虚所宜；生地、芍药、阿胶血热所宜；栀子、犀角血之大热所宜；桃仁、红花、苏木、丹皮血瘀所宜；乳香、没药、五灵脂、凌霄花血瘀而痛所宜；丹参、益母草、醇酒血滞所宜；升麻、川芎、白芷血陷所宜；棕灰、发灰、白及、乌梅、倍子血滑所宜；乳酪、酥油、柏子仁、苁蓉血燥所宜；姜、桂血寒所宜；人参、白术、黄芪、甘草气虚不能生血及不能摄血所宜。苟能触类而长之，可以应无穷之变矣。”

吴氏在撰《成方切用》之前，就著有《本草从新》一书。其对医家深悉药性的重视程度也可见一斑。

以基础理论为经，以具体方剂为纬，以清晰的条理，集理法方药于一炉，方能正确理解制方之义，才能既知规范又审时宜，灵活通变，用方治疗才能切中肯綮，游刃有余。这是吴氏编撰本书的主要认识与思路，也是我们今天学好用好古代成方最基本、最重要的指导思想。

三、如何学习和应用《成方切用》

可以说，《成方切用》至今仍然是学习、掌握中医方剂的一本必读书，可以使我们学到原汁原味的中医方剂学。在中医思维方式受到严重干扰的今天，显得尤为重要。

1.学习方法

《成方切用》是清代中期著作，文词易懂；对文中的难点、疑点，吴氏多设问解答；对一些冷僻字多标注读音，所以在阅读理解上一般不会有太大困难。

作者在撰写本书时，因担心“若每方皆释，则重复烦琐，反生厌渎”，所以对方义注解详略不一，读者在学习时当前后参见。

吴氏注释成方，除大量引用《黄帝内经》《伤寒论》等经典外，还引用了方中行、喻嘉言、周扬俊等医家之言，在学习时可参看相关原著作。对照学习，以助全面而深入地理解。

通读全书是最基本的学习方法，了解本书究竟选录了哪些方剂，以便根据自己的专业，选出重点应当学习掌握的方剂，然后精读、细读，反复品味，结合临床应用，加以领悟。

2.学习重点

卷首的方制总义、各门开篇的总论是最值得反复研读的部分。这些制方理论是我们正确用方的指导思想，各门总论则是我们正确选方的基础，也是同一治法下择用不同方剂的关键。其次是根据各位读者的临床专业，如对于内科医家而言，前十八门均为重点，妇科医家当以经带门、胎产门为重点，儿科以婴孩门，外科以痈疡门，眼科以眼目门为重点等等。而每首方下又要以症状分析与药味分析为重点。

3.注意事项

吴氏也许为了压缩书稿之篇幅，在收载成方各药剂量时，对剂量相同、又排在一起的药味，只在列于最后的药名后标出剂量，且不用“各”字提示。如桂枝汤的组成为“桂枝、芍药、生姜三两、甘草二两（炙）、大枣十二枚”，桂枝、芍药后无剂量，容易造成缺漏剂量的误解。读者阅读时当注意。

对少数重要方剂的注释、发挥有欠全面，如逍遥散条下提及“黑逍遥散”，但缺主治；对名方龙胆泻肝汤的注解不详，发挥也较少等等。

吴氏的有些解释与观点也有可商之处，如“柴胡、薄荷辛能发散，温能入少阳”。注解越婢加术汤认为“方内麻黄用根，姜用炮姜为是”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