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唐前边塞诗——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我国自古以来就是一个多民族的国家。任何一个多民族的国家在其形成发展的过程中,都不可避免地伴随着不同民族的互相征战与互相交融。以这些征战为题材的诗歌,早在《诗经》中就已经出现。如《秦风·无衣》的第一章曰: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意谓怎能说没有军装?我与你可以同穿一件战袍。朝廷出师去前方打仗,我们携手并肩修整好戈与矛,拿起武器,同仇敌忾,为了共同的目标,战胜来犯之敌。气势何等豪迈!清人陈震评曰:“起笔奇崛,意在笔先,二句止如一句。收笔雄劲,辞以气行,三句止如一句。实则上呼下应,五句一气卷舒也。三百篇中仅见。”(《读诗识小录》)

楚辞中,屈原的名篇《国殇》,开头的四句描写了沙场战斗激烈和残酷的情景: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为了国家的安危,战士们手操起吴地制造的锋利戈矛、身披用犀牛皮做的厚实而坚牢的铠甲,投入战斗。双方短兵相接,战车的毂轴交错,十分激烈。战旗遮天蔽日,敌人众多如云,流矢相对交互坠地,但战士们依然奋勇争先。最后四句曰: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确实是精神无畏、武力高强,始终刚强勇猛、不可侵犯。战死沙场依然威灵显赫,魂魄坚毅牺牲了也是鬼雄。国殇,指为国捐躯者。全诗表达了对为国牺牲的英雄们的热烈赞扬和深深尊崇。

《国殇》乃《九歌》中的一篇。《九歌》大多是人神之间的恋歌,包括《东皇太一》《云中君》《湘君》《湘夫人》《河伯》《山鬼》等。诗人将悼念颂赞国殇之辞与祭神乐歌归在一起,可见楚人对为国牺牲者的崇敬之情。英雄以国事为重,为国捐躯,义无反顾,死了也是鬼雄。宋代杰出的女词人李清照在北宋灭亡后所写的《夏日绝句》中那“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名句,无疑是受到“子魂魄兮为鬼雄”诗句的影响,受到《国殇》诗中所体现的这种英武豪迈、为国献身的精神的陶冶。

汉代的乐府诗和汉古诗中,也有与边塞征战相关的诗歌。如乐府诗《战城南》,诗开头描写战争幸存者看到的士兵战死沙场、曝尸野外、任乌鸦啄食的悲惨情景:“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最后表示对阵亡者的悼念:“思子良臣,良臣诚可思,朝行出攻,暮不夜归。”良臣,指忠心耿耿为国奉献一切乃至献出生命的人。

另外,汉古诗《十五从军征》,描写了一位十五岁从军、八十岁才死里逃生回到家乡的士兵的痛苦经历。诗曰: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

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

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

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

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

舂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羹。

羹饭一时熟,不知贻阿谁!

出门东向看,泪落沾我衣。

清人张玉榖评曰:“此伤久从征役,归家无人之诗。首四,从幼役老归叙起,问有阿谁,已极凄惨。‘遥望’二句,乡人答辞,但云多冢,已答无人,用笔灵动。‘兔从’四句,接写到家后空室无人之景,两就动物说,两就植物说。后六句,即借谷葵作饭作羹,逗出贫苦,随以熟无所贻,望冢泪落,收足无人之痛。音节亦近乐府。”(《古诗赏析》卷四)这一分析,把握了诗的精神内涵和结构脉络,颇中肯綮。

三国魏曹植的《白马篇》中,也写有如下豪句: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

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

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好男儿为了国家,把性命交付给锋刃,连父母都顾不了了,更何谈妻子孩子呢?既然自己的名字已经编入壮士之列,就不能顾及一己之家和儿女私情。好男儿为国捐躯,把死看得跟回家似的。“视死如归”四个字,鼓舞了一代又一代中华儿女为国为民为了正义的事业奋不顾身,赴汤蹈火。

到了两晋南北朝时期,边塞题材的诗歌虽然也有创作,但多沿用乐府旧题,借题发挥,一般比较空泛,缺少个性。只有北朝庾信的一些诗歌,带有比较浓厚的边塞色彩。

庾信(513—581)本来是南朝梁诗人,梁元帝萧绎承圣三年(554)奉命出使北朝西魏,梁亡(557)后被强留北方。乡关之思与屈身之痛,困扰和折磨了他一生;而迥然不同于江南故里的异域风情和边塞特有的大漠风光,为他的诗歌创作带来了全新的面貌,其创作风格与在南朝时迥然不同,一变为苍劲沉郁,描写的内容更是令人耳目一新,光景焕然。如《拟咏怀》其七曰:

榆关断音信,汉使绝经过。

胡笳落泪曲,羌笛断肠歌。

纤腰减束素,别泪损横波。

恨心终不歇,红颜无复多。

枯木期填海,青山望断河。

写自己去国离乡的愁苦怨恨。榆关,战国时的关名,在今陕西榆林东。后泛指北方的关塞。诗人被扣留西魏,南方故国的音信一点也没有。汉使,汉人使者,这里指梁使;也早已经断绝音信了。诗人滞留北国听到异域的胡笳曲而哀痛落泪,闻凄清的羌笛声而伤心断肠。形体消瘦更加纤细,恨别流泪损伤眼睛。离恨之心始终不能歇止,美好的容颜日渐衰老。最后两句用精卫填海的神话故事,表明一心归国的愿望,就如同想用枯木来填海、想以青山崩塌来阻断黄河一样,无法实现。绝望悲伤,意绪苍凉。庾信的《拟咏怀》诗中,也有写边塞奇异风光的名句,如:“阵云平不动,秋蓬卷欲飞”“流星夕照镜,烽火夜烧原”“轻云飘马足,明月动弓弰”等,都景象奇崛,与南方景色截然不同,而且风格遒劲,笔力刚健。

唐之前,这些诗零零星星地写到边塞风物和战争生活;直到唐代,边塞诗才得以最终确立,并且大放异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