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思》篇

古人云:“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阙之下(1)。”神思之谓也(2)。文之思也,其神远矣。故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3)。吟咏之间,吐纳珠玉之声;眉睫之前,卷舒风云之色:其思理之致乎!故思理为妙,神与物游(4)。神居胸臆,而志气统其关键(5);物沿耳目,而辞令管其枢机(6)。枢机方通,则物无隐貌;关键将塞,则神有遁心。是以陶钧文思,贵在虚静(7)。疏瀹五藏,澡雪精神(8)。积学以储宝,酌理以富才,研阅以穷照,驯致以绎辞(9)。然后使玄解之宰,寻声律而定墨(10);独照之匠,闚意象而运斤(11)。此盖驭文之首术,谋篇之大端(12)

夫神思方运,万途竞萌。规矩虚位,刻镂无形(13)。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14);我才之多少,将与风云而并驱矣。方其搦翰,气倍辞前,暨乎篇成,半折心始。何则?意翻空而易奇,言征实而难巧也(15)。是以意授于思,言授于意,密则无际,疏则千里(16)。或理在方寸,而求之域表;或义在咫尺,而思隔山河(17)。是以秉心养术,无务苦虑;含章司契,不必劳情也(18)

人之禀才,迟速异分;文之制体,大小殊功(19)。相如含笔而腐毫(20),扬雄辍翰而惊梦(21),桓谭疾感于苦思(22),王充气竭于思虑(23),张衡研《京》以十年(24),左思练《都》以一纪(25);虽有巨文,亦思之缓也。淮南崇朝而赋《骚》(26),枚皋应诏而成赋(27),子建援牍如口诵(28),仲宣举笔似宿构(29),阮瑀据鞌而制书(30),祢衡当食而草奏(31);虽有短篇,亦思之速也。若夫骏发之士,心总要术(32),敏在虑前,应机立断。覃思之人(33),情饶歧路,鉴在疑后,研虑方定。机敏,故造次而成功(34);虑疑,故愈久而致绩(35)。难易虽殊,并资博练(36)。若学浅而空迟,才疏而徒速,以斯成器(37),未之前闻。是以临篇缀虑(38),必有二患:理郁者苦贫,辞溺者伤乱(39)。然则博闻为馈贫之粮,贯一为拯乱之药(40)。博而能一,亦有助乎心力矣(41)

若情数诡杂,体变迁贸(42)。拙辞或孕于巧义,庸事或萌于新意(43)。视布于麻,虽云未费(44)。杼轴献功,焕然乃珍(45)。至于思表纤旨,文外曲致;言所不追,笔固知止。至精而后阐其妙,至变而后通其数(46)。伊挚不能言鼎,轮扁不能语斤(47),其微矣乎!

赞曰:神用象通,情变所孕(48)。物以貌求,心以理应(49)。刻镂声律,萌芽比兴。结虑司契,垂帷制胜(50)

简析:

本篇论文学的创作构思,为下编二十五篇最重要篇章,类似于上编之《原道》。刘勰在这篇中提出了很多重要的文学创作理论问题。“神思”概念的提出具有十分重要的理论意义和实践意义。刘勰认为文艺创作过程中,作家的思维活动具有明显的特殊性,是和一般思维活动不同的神妙思维活动。在文艺创作中最早涉及这个问题的是司马相如的“赋心”论,《西京杂记》记载司马相如曾说:“赋家之心,苞括宇宙,总揽人物,斯乃得之于内,不可得而传。”就是指的艺术思维的特征,但是没有直接接触“神思”概念。王充《论衡》中说的“用神思虑”指的是以精神思考,曹植《宝刀赋》中说:“规圆景以定环,摅神思而造像。”及东晋诗人孙绰在《游天台山赋序》中说到其创作过程是:“驰神运思,昼咏宵兴。”接触到“神思”,不过此“神”指精神活动。到南朝刘宋时代的宗炳则在《画山水序》中明确提出绘画创作中思维活动特征,说在画家内心和外境相互融合时,使“峰岫峣嶷,云林森眇,圣贤映于绝代,万趣融其神思”。这应该就是刘勰提出“神思”的来源,他把宗炳的“神思”说由绘画发展到文学创作,并使之成为文艺创作思维特征的一个普遍规律,突出了“神思”是不同一般思维的神奇特色。首先他指出艺术思维中的想象活动可以超越时空局限,虽然这是陆机等已经讲过的,而刘勰的创造则在于提出了“神与物游”的重要理论命题,最早指出艺术思维的特点是思维过程始终与客观物象紧密结合,这是和抽象的理性思维完全不同的。也就是说,艺术思维是具体的、感性的、形象的,是和现实生活中的自然和社会事物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他不是理性的、抽象的、概念的逻辑思维,而是生动具体的形象思维。他和一千多年后西方维柯、别林斯基、克罗齐的形象思维论的基本精神是一致的。这是刘勰一个非常了不起的理论发现和创造。他还强调进行这种“神与物游”的艺术思维的基本前提是虚静的精神状态,同时又要有广博知识学问、擅长理论分析、经验阅历丰富、善于驾驭文辞。虚静论本是老庄全面深刻认识世界的基本方法,后来被应用于文学创作,强调作家必须有虚静精神境界,方能充分洞悉复杂的现实事物,从而进行创作构思。陆机《文赋》首先运用虚静来论述创作构思,然后刘勰大力发展了这种思想,作为“神思”运行的必要条件。但是刘勰并没有像老庄那样把虚静和知识学问对立起来,反而是同时强调知识学问的重要性。同时他还强调了丰富经验阅历,以及熟练驾驭文字能力的重要。刘勰在“神与物游”说的基础上,指出艺术意象的构成是主体的心与客体的物之融合,发展了宗炳的“心目相应”说。“意象”也是刘勰首先提出的美学范畴,不过在《神思》篇中他没有对“意象”作充分发挥。但他指出“意翻空而易奇,言征实而难巧”,构思中意象容易奇特,而落实到语言文字往往不能完全如愿,是由于思、意、言三者之间复杂关系,“意授于思,言授于意”,从而造成其两两之间不能完全一致,甚至或者“密则无际”,或者“疏则千里”,这也是和“言不尽意,圣人所难”直接相关的。刘勰在对言意关系认识上是肯定“言不尽意”的,他说:“思表纤旨,文外曲致;言所不追,笔固知止。”但他又认为要努力促使言能尽意,尽量做到思、意、言两两之间相互密合,这是文学创作所要解决的问题。解决这个问题的根本办法,需要养气保神顺乎自然。这和宗炳《画山水序》说的“闲居理气”说是一致的。后面在《养气》篇中有进一步论述。他还分析了创作过程中各个作家因天赋秉性不同,构思有迟有速,然而都可以写出优秀作品,而从作品方面说,也和篇幅大小不同有关,然而不管是“崇朝而赋《骚》”“援牍如口诵”,还是“研《京》以十年”“练《都》以一纪”,都必须具备广博学识和善于掌控使之纲举目张的能力,做到“博而能一”。最后阐明创作过程是要把丰富多彩的生活现象提炼加工,创造出生动鲜明的典型艺术形象,亦即“杼轴献功,焕然乃珍”的过程。说明文学创作是从具体现实生活中提炼出来的,由原始素材经过苦心经营,对现实生活经过提炼加工,构成完美的意象和意境,而后才能成为艺术精品。《神思》是《文心雕龙》创作论中的领军之作,理论深刻、创意新颖、论说完美、精妙绝伦,值得我们深入探讨。

语译:

古人说:“身躯形体处于江湖之上,而心灵深处则眷恋着朝廷官职。”这就是神思的意思(形神可以分离)。当文学创作思维活动展开时,精神活动(指艺术想象)可以远离人的躯体而飞驰到遥远的任何地方。凝神静思,则其精神境界瞬间即可与千百年间的所有事物相衔接,古往今来无所不到。思维活动的展开而出现容貌表情上的细微变化,使作家的视线可通达四面八方无边无际无所不在。吟咏诗句之间,吐纳金玉珠宝声音;眼前展现的是,风云卷舒斑斓景象。这就是神思妙理的极致。作家思维活动的神妙之处,即是主体精神与客体物象在一起遨游。精神思虑深藏在胸臆之中,由志气(亦即在旺盛生命活力下所具有的意志、感情、欲望)统帅是神思活动能否顺利进行的关键;外界物象通过人的耳目器官感知,(而后用语言文辞表达出来)所以辞令是其掌管枢纽。只有语言文辞的枢机畅通无阻,事物的容貌就无从隐藏;如果意志感情堵塞停滞,那么精神活动也就会隐遁逃逸。文学创作构思过程中意象的营造,贵在作家具备一种虚静的精神境界,洗濯自己的五脏六腑,清洁自己的精神状态。积累学问丰富知识宝库,斟酌事理增强创作才华,精研阅历穷尽事物观照,顺应情致熟练驾驭文辞。然后使善于妙悟的心灵,按照文辞声律的自身规则写成美好文章;有独到见解的工匠,遵循构思形成的意象特点描绘生动境界。这就是驾驭文学创作的首要技巧,进行具体写作的基本条件。

艺术构思运行过程中,外界千景万象纷纷呈现于眼前,在空虚渺茫的想象中营造艺术意象,在广阔无形的意念之中刻画妙境。欲登山则情感充满于山林峰峦,欲观海则心意溢荡于辽阔海洋,我才华的多少,将会和风云共相驰骋。刚开始执笔写作时,无比心高气傲超出往时,可是篇章写作成功时,常常仅得开始写作时所想的一半,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想象中对意象的营造容易奇特鲜艳,而具体落实到语言文字就很难那么生动巧妙了。意象来源于思维活动,语言来源于构想意象。意和思、言和意两两之间可能密合无际,也可能疏之千里,或者思理就在寸心之内,却到外界四方去探求;或者含义近在咫尺,而思维却远隔山河。运用心思掌握技术,无需进行苦思苦想。驾驭文章蕴涵文采,不必过于劳累情思。

人的才能决定于自然禀赋,或快捷或迟缓各不相同。文章体制纷纭复杂,篇幅大小各具特殊功用。司马相如因长久含笔思考笔毛开始腐烂,扬雄停笔研思梦见五脏都呕了出来,桓谭刻苦思虑过度劳累得了重病,王充潜心著述思虑艰苦耗尽气血,张衡写作《两京赋》整整用了十年时间,左思撰述《三都赋》历经一纪方才完成;虽然都是鸿文巨作,但也算是文思迟缓的代表了。淮南王刘安作《离骚传》一个早上就完成了,枚皋一接到诏书就把辞赋写好,曹植执笔写作有如随意口诵一般,王粲拿笔就写好像前晚构思成功,阮瑀骑在马上写完书信,祢衡边吃边写撰成奏章;虽然他们的篇章比较短小,但也是真够迅速的了。凡是文思快捷的文人,善于驾驭各种写作要领方法,在细致思考之前已经敏锐地知道应该怎么写,能够当机立断地马上下笔。文思比较缓慢的人,心情细密深沉思考许多复杂状况,在解决疑难鉴别明白后,经过研虑才最后写定。文思敏捷故在很短时间内即能获得成功,鉴别疑虑故时间愈久方能收获丰硕。艰难和容易虽然很不相同,但都需要学识广博和技巧熟练。若是学识浅薄而一味延迟,才华疏略而徒事捷速,以此而成就业绩,则从未听说过。所以撰写文章运行构思时,常常会有两种病患:一是说理抑郁不畅苦于学识贫乏,二是辞藻沉溺泛滥原于杂驳混乱。故而广博的见识是弥补学识贫乏的粮食,贯通一致是拯救辞藻混乱的良药。学识广博又清晰贯一,可以帮助心灵构思顺利进行。

作家的情理思路非常诡杂,文章的体制变化极为众多,所以笨拙的文辞里可能孕育着巧妙的含义,平庸的叙事里也可能萌芽新颖的意味。布是麻所织成其质地还是麻,并没有增加花费什么,但是经过穿梭纺织织成的布,则焕然一新具有光彩美丽的姿态。至于思维以外所没能表述的微妙之处,文辞描写难以达到的曲折情致,是语言所无法说清楚,笔头也只能停止不前。思维最精微的人才能懂得其妙处,全面通晓变化方能掌握其中术数。好像商代伊尹很难清楚说明鼎中的变化情状,轮扁不能详细阐述斧头砍下去如何把握好轻重缓急。

总论:神思藉助物象体现,文情变换孕育生化。物象感触容貌相求,心灵妙悟应答无暇。刻镂雕琢文字声律,萌芽比兴意象称霸,凝聚思虑构想完美,垂帷读书致胜天下。

注订:

(1)《庄子·让王》篇:“中山公子牟谓瞻子曰: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奈何?”成玄英疏:“瞻子,魏之贤人也。魏公子名牟,封中山,故曰中山公子牟也。公子有嘉遁之情而无高蹈之德,故身在江海上而隐遁,心思魏阙下之荣华,既见贤人,借问其术也。”“魏阙”,指朝廷,皇宫门阙巍巍高大,故称魏阙。其意为身虽隐居江湖,心实系于朝廷。刘勰从这两句话中引申出形与神可以分离的含义,说明神思的特征是神不受形的限制,而可以离形而自由飞翔,艺术思维是不受时间和空间束缚的。这种形神分离的思想本是佛学的基本思想,它也有传统思想的影响,庄子重神不重形,《齐物论》说:“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养生主》:“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王先谦注曰:“形虽往而神常存。”薪火之喻后来成为佛教中神不灭论的重要论据。而形神分离正是“神思”论的思想基础。

(2)“神思“之说,首见于王充《论衡·卜筮篇》“夫人用神思虑”,曹魏时代曹植《宝刀赋》中曾说:“规圆景以定环,摅神思而造像。”此后,“神思”运用遂多,如孙绰《游天台山赋》中说:“驰神运思,昼咏宵兴。”而直接对刘勰产生影响的,可能是刘宋时代宗炳的《画山水序》所说“峰岫峣嶷,云林森渺,圣贤映于绝代,万趣融其神思”。《神思》篇的很多观点和宗炳是一致的。

(3)陆机《文赋》:“其始也,皆收视反听,耽思傍讯,精骛八极,心游万仞。”

(4)“思理”,指文学创作的艺术思维的原理。这里刘勰明确地指出:文学创作的思维活动特点是整个思维过程不脱离外界的物像,主体的精神意识始终是和客体的自然、社会生活景象紧密地结合在一起的。这也就是艺术思维不同于一般理性思维的地方。黄侃《文心雕龙札记》说:“此言内心与外境相接也。内心与外境,非能一往相符会,当其窒塞,则耳目之近,神有不周;及其怡怿,则八极之外,理无不浃。然则以心求境,境足以役心;取境赴心,心难于照境。必令心境相得,见相交融,斯则成连所以移情,庖丁所以满志也。”“思理为妙,神与物游”,是一个十分重要的理论命题,它说明了文学艺术思维不同于理论思维的特点所在。文学艺术思维始终不脱离生动的具体物象,这就是西方后来所说的形象思维,而刘勰的表述则是非常正确、生动、形象的,他称之为“神与物游”,这是和理论思维、逻辑思维完全不同的,是对文学艺术思维特征的深刻阐述,至今仍具有无穷的生命力。

(5)“志气”,志是人心所思念怀虑的内容,气是人的生命力。《孟子·公孙丑上》:“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夫志至焉,气次焉。故曰:‘持其志,无暴其气。’‘既曰志至焉,气次焉,又曰持其志,无暴其气者,何也?’曰:‘志壹则动气;气壹则动志也。今夫蹶者趋者是气也而反动其心。’”汉代赵岐注云:“志,心所念虑也。气,所以充满形体,为喜怒也。志帅气而行之,度其可否也。志为至要之本,气为其次焉。暴,乱也。言志所向,气随之。当正持其志,无乱其气,妄以喜怒加人也。丑问暴乱其气云何。孟子言壹者,志气闭而为壹也。志闭塞则气不行,气闭塞则志不通。蹶者相动,今夫行而蹶者,气闭不能自持,故志气颠倒。颠倒之间,无不动心而恐矣,则志气之相动也。”《管子·心术》:“气者,身之充也。”《枢言》:“有气则生,无气则死,生者以其气。”《淮南子·原道训》云:“气者,生之充也。”气是人的志的生理基础,没有气也就没有了志;而志又是气的统帅,缺少了志,气也就无所依托。所以两者是互相促进的,志壹则动气,气壹则动志。故而“志气”就成为一个名词。

(6)“枢机”,关键。《周易·系辞上》:“言行,君子之枢机。”韩康伯注:“枢机,制动之主。”孔颖达《正义》:“枢,谓户枢;机,谓弩牙。”《国语·周语下》:“夫耳目,心之枢机也。”志气不旺盛,则神思活动就无法进行下去,掌握了丰富的语言辞汇,物象就难以隐藏其真实面貌。黄侃《文心雕龙札记》:“词足以达,故无隐;志气将闭,则神无所居。”

(7)“陶钧文思”,指文学创作构思过程中意象营造情状。“陶”,瓦器。“钧”,制作瓦器用的圆转器。《史记·邹阳列传》:“是以圣王制世御俗,独化于陶钧之上。”裴骃《集解》引《汉书音义》曰:“陶家名模下圆转者为钧,以其能制器为大小,比之于天。”司马贞《索隐》:“张晏云:‘陶,冶;钧,范也。作器,下所转者名钧。’韦昭曰:‘陶,烧瓦之灶。钧,木长七尺,有弦,所以调为器具也。’崔浩云:‘以钧制器万殊,故如造化也。’”“虚静”,是指老子和庄子所提倡的一种认识论和精神境界。《老子》第十六章:“致虚极,守静笃。”《庄子·天道》篇:“圣人之静也,非曰静也善,故静也。万物无足以铙心者,故静也。水静则明烛须眉,平中准,大匠取法焉。水静犹明,而况精神?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镜也。夫虚静恬淡,寂寞无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故帝王圣人休焉。”成玄英疏:“夫圣人之所以虚静者,直形同槁木,心若死灰,亦不知静之故静也。若以静为善美而有情于为静者,斯则有时而动矣。妙体二仪非有,万境皆空,是以参变同尘而无喧挠,非由饬励而得静也。夫水,动则波流,止便澄静,悬鉴洞照,与物无私,故能明烛须眉,清而中正,治诸邪枉,可为准的,纵使工倕之巧,犹须仿水取平。故《老经》云:‘上善若水。’此举喻言之义。夫圣人德合二仪,智周万物,岂与夫无情之水同日论邪!水静犹明烛须眉,况精神圣人之心静乎!是以鉴天地之精微,镜万物之玄赜者,固其宜矣。此合譬也。虚静,恬淡,寂漠,无为,四者异名同实者也。叹无为之美,故具此四名,而天地以此为平,道德用兹为至也。息虑,故平至也。”虚静之运用于文学构思,始于陆机《文赋》:“伫中区以玄览。”继之在宗炳《画山水序》中,提出“澄怀味象”说,刘勰此处是对陆机、宗炳说的继承和发展,以后成为艺术创作构思的首要条件。

(8)“疏瀹”,疏通洗涤。“五藏”,即五脏。《白虎通论·五脏六腑主性情》:“五脏者何也,谓肝心肺肾脾也。”《庄子·知北游》:“老聃曰:‘汝齐(斋)戒,疏瀹而心,澡雪而精神。’”成玄英疏:“疏瀹犹洒濯也,澡雪犹清洁也。”没有任何杂念异想,一心一意专注于艺术构思。

(9)“穷照”,穷尽对客观事物的观察研究。“驯致”,顺应情思旨趣。“绎辞”,寻绎合适文辞,指驾驭语言文字的能力。黄叔琳本作“怿辞”。

(10)“玄解之宰”,善于妙悟主宰一切的心灵,指有精通文学创作技巧的作家。玄解,即县解。《庄子·养生主》:“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县解。”成玄英疏:“安于生时,则不厌于生;处于死顺,则不恶于死。千变万化,未始非吾,所适斯适,故忧乐无错其怀矣。帝者,天也。为生死所系者为县,则无死无生者县解也。夫死生不能系,忧乐不能入者,而远古圣人谓是天然之解脱也。”林希逸《庄子口义》:“帝者,天也。知天理之自然,则天帝不能以死生系著我矣。言虽天亦无奈我何也,故曰帝之悬解。”县,同悬。《经典释文》:“县音玄。”“声律”,借指一定的文学创作原则。“定墨”,《礼记·玉藻》篇:“卜人定龟,史定墨。”即审定绳墨,指写成文章。

(11)“独照之匠”,有深刻独到见解的工匠,亦即精通文学创作技巧的作家,与“玄解之宰”同。《淮南子·俶真训》:“冥冥之中,独见晓焉;寂漠之中,独有照焉。”范文澜《文心雕龙注》:“《庄子·天道》:‘轮扁曰:斫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斫轮。’‘独照之匠’语本此。”“闚”,即“窥”。“意象”,这里刘勰首次提出这个概念,其意指构思过程中所形成的意象,即意想中的形象,还不是已经落实为语言文字的意象。《韩非子·解老》:“人希见生象也,而得死象之骨,案其图以想生也;故诸人之所以意想者皆谓之象也。”意象的概念来源于《周易·系辞》的“圣人立象以尽意”,受“易象”的启发而产生,然而,《周易》的“易象”是抽象的符号,而文学中的“意象”是具体的形象,两者有根本的不同。“运斤”,指构思过程中对意象的刻画。《庄子·徐无鬼》:“郢人垩慢(一作漫)其鼻端,若蝇翼,使匠石斫之。匠石运斤成风,听而斫之,尽垩而鼻不伤。”

(12)“驭文”“谋篇”同义,均指文章写作。

(13)苏轼《次韵吴传正枯木歌》:“东南山水相招呼,万象入我摩尼珠。”(摩尼珠是佛学术语,谓如意宝珠,即人的心)艺术想象在虚无寂静中进行,才生于内心,景存于外境,心与物融为一体,内心和外境和谐结合,正是文学作品产生的情状。明代方士庶《天慵庵笔记》中说:“山川草木,造化自然,此实境也。因心造境,以手运心,此虚境也。虚而为实,是在笔墨有无间。故古人笔墨具见山苍树秀,水活石润,于天地之外别构一种灵奇。即或率意挥洒,亦皆炼金成液,弃滓存精,曲尽蹈虚揖影之妙。”正是说的“规矩虚位,刻镂无形”之妙。

(14)宗炳《画山水序》:“夫以应目会心为理者,类之成巧,则目亦同应,心亦俱会,应会感神,神超理得,虽复虚求幽岩,何以加焉!”故山水均以人之感情载体出现。

(15)“意翻空”两句,指文学创作中做到心手完全合一极为不易,亦即陆机所说“意不称物,文不逮意”。这是创作中的一个普遍现象,范晔《狱中与诸甥侄书》:“文章精进,但才少思难。每于操笔,其所成篇,殆无全称者。”苏轼《答谢氏师书》:“求物之妙,如系风捕影,能使是物了然于心者,盖千万人而不一遇也,而况能使了然于口与手乎?”唐代书法家张怀瓘《书断序》:“心不能授之于手,手不能受之于心。”黄侃《文心雕龙札记》:“半折心始者,犹言仅乃得半耳。寻思与文不能相传,由于思多变状,文有定形。”

(16)刘勰这里所说的思、意、言关系和陆机《文赋》小序中所说的物、意、文关系是一致的。刘勰的“思”,是从构思中“神与物游”的“神”的方面来说的;陆机的“物”是从构思中“神与物游”的“物”的方面来说的,实际上艺术思维过程中的“神”与“物”是不可分割的,紧密结合的。所以,不论是“思”,还是“物”,都是指“神与物游”的统一体,指思维中的创作对象。清代的郑板桥在题画竹中说:“江馆清秋,晨起看竹,烟光日影雾气,皆浮动于疏枝密叶之间。胸中勃勃,遂有画意。其实胸中之竹,并不是眼中之竹也。因而磨墨展纸,落笔倏作变相,手中之竹,又不是胸中之竹也。”从文学创作来看,“思”(或“物”)即是郑板桥所说的“眼中之竹”,“意”是“胸中之竹”,“言”(或“文”)是“手中之竹”。意与思、言与意,两两之间,或者密合无际,或者疏离千里。但是刘勰着重是讲“疏则千里”,下四句都是讲“疏则千里”的具体状况。

(17)“方寸”,指心,心处胸中方寸间。葛洪《抱朴子·嘉遁》:“方寸之心,制之在我,不可放之于六遁也。”情理本在心内,却反要到域外去寻求;文义就在附近咫尺之地,而思虑却似乎与之远隔山河。

(18)《诗经·小雅·小弁》:“君子秉心,维其忍之。”郑玄笺:“秉,执也。言王之执心,不如彼二人。”又《诗经·鄘风·定之方中》:“秉心塞渊。”毛传:“秉,操也。”《周易·坤卦》六三:“含章可贞。”王弼注:“含美而可正,故曰含章可贞也。”孔颖达《正义》:“章,美也。既居阴极,能自降退,不为事始,唯内含章美之道。”陆机《文赋》:“意司契而为匠。”李善注:“取舍由意,类司契为匠。”

(19)陆厥《与沈约书》:“一人之思,迟速天悬;一家之文,工拙壤隔。”

(20)《西京杂记》卷二:“司马相如为《上林》《子虚赋》,意思萧散,不复与外事相关,控引天地,错综古今,忽然如睡,焕然而兴,几百日而后成。”班固《汉书·枚皋传》:“(皋)为文疾,受诏辄成,故所赋者多。司马相如善为文而迟,故所作少而善于皋。”

(21)“辍翰”,停笔。《金楼子》:“扬雄作赋有梦肠之谈,曹植为文有反胃之论,言劳神也。”

(22)桓谭《新论·袪蔽》篇:“余少时见扬子云之丽文高论,不自量年少新进,而猥欲逮及。尝激一事而作小赋,用精思太剧,而立感动发病,弥日瘳。子云亦言:成帝时,赵昭仪方大幸。每上甘泉,诏令作赋,为之卒暴(突然),思虑精苦,赋成遂困倦小卧,梦其五脏出在地,以手收而内之。及觉,病喘悸,大少气,病一岁。由此言之,尽思虑,伤精神也。”

(23)“思虑”,《事文类聚》《群书通要》、《山堂肆考》引作“沉虑”。《后汉书·王充传》:“著《论衡》八十五篇,二十余万言。年渐七十,志力衰耗,乃造《养性书》十六篇,裁节嗜欲,颐神自守。”《论衡·对作》篇:“愁精神而忧魂魄,动胸中之静气,贼年损寿,无益于性,祸重于颜回,违负黄老之教,非人所贪,不得已故为《论衡》。”王利器据《事文类聚》等引,改为“沉虑”。

(24)《后汉书·张衡传》:“时天下承平日久,自王侯以下莫不踰侈。衡乃拟班固《两都》作《二京赋》,因以讽谏。精思傅会,十年乃成。”

(25)《昭明文选》左思《三都赋序》李善注引臧荣绪《晋书》曰:“左思,字太冲,齐国人。少博览文史,欲作《三都赋》,乃诣著作郎张载访岷邛之事。遂构思十稔,门庭藩溷,皆着纸笔,遇得一句即疏之。赋成,张华见而咨嗟,都邑豪贵,竞相传写。”“一纪”,十二年。

(26)荀悦《前汉纪·孝武皇帝纪》:“初安(淮南王刘安)朝,上使作《离骚赋》,旦受诏,食时毕。”

(27)《汉书·枚皋传》:“枚皋上书北阙,自陈枚乘之子。上得之,大喜。拜为郎。着从行,上有所感,辄使赋之。为文疾,受诏辄成。”

(28)“援牍”,执笔持牍。牍,木简,即纸。杨修《答临淄侯曹子建笺》:“尝亲见执事握牍持笔,有所造作,若成诵在心,借书于手,曾不斯须少留思虑。”

(29)“宿构”,早就写好的。《三国志·魏书·王粲传》:“粲字仲宣,善属文,举笔便成,无所改定,时人常以为宿构。”

(30)“鞌”,元本、弘治本作“案”。王惟俭本作“鞌(即鞍)”,今从。梅庆生谓:“疑作鞍。”《三国志·魏书·王粲传》注引《典略》曰:“太祖尝使瑀作书与韩遂。时太祖适近出,瑀随从,因于马上具草。书成呈之,太祖揽笔欲有所定,而竟不能增损。”

(31)范文澜《文心雕龙注》:“《后汉书·祢衡传》:‘刘表尝与诸文人共草章奏,并极其才思。时衡出,还见之,开省未周,因毁以抵地。表怃然为骇。衡乃从求笔札须臾立成,辞义可观。表大悦,益重之。’《衡传》又曰:‘黄祖长子射,时大会宾客,人有献鹦鹉者,射举卮于衡曰:“愿先生赋之,以娱嘉宾。”祢览笔而作,文无加点,辞采甚丽。’案草奏为一事,当食作赋为又一事,刘勰说‘当食草奏’,是合两事而言也。”

(32)“骏”,疾也。《说文》:“总,聚束也。”

(33)“覃思”,深思熟虑。《三国志·魏书·王粲传》:“然正复精意覃思,亦不能加也。”

(34)“造次”,仓促,突然。《论语·里仁》:“造次必于是。”何晏注引马曰:“造次,急遽。”邢昺疏:“郑玄云:‘仓卒也。’皆迫促不暇之意,故云急遽。”

(35)“致绩”,获得成绩。

(36)“博练”,广博渊深的知识学问和精湛熟练的艺术技巧。

(37)“成器”,成才。

(38)“缀虑”,构思。本书《风骨》篇:“缀虑裁篇。”即构思写作。

(39)“理郁”,事理不明。“苦贫”,苦于学识浅薄贫乏。“辞溺”,淹没在辞藻里,泛滥成灾。“伤乱”,混乱不清,没有头绪。

(40)“博闻”,何焯校改为“博见”。“馈”,进食,增加知识学问以弥补浅薄的弊病。“贯一”,有一个明确的中心,纲举目张。

(41)“心力”,作家的心灵运思。

(42)“情数诡杂,体变迁贸”,当源于陆机《文赋》:“其为物也多姿,其为体也屡迁。”情数之诡杂其根本在于为物多姿,思虑随客观物象之纷纭多态而诡杂不定。

(43)“拙辞或孕于巧义,庸事或萌于新意”,当源于陆机《文赋》:“或言拙而喻巧,或理朴而辞轻。”指拙辞中孕育着巧义,庸事中萌生有新意,“巧义”和“新意”往往以“拙辞”“庸事”的形式出现。当以黄侃理解较妥,“于”字只起中介作用,亦可省略。重点是在“巧义”和“新意”,目的是说明“巧义”和“新意”也可以“拙辞”和“庸事”的面目出现,不一定都以新辞奇事来体现。若训“于”字为“在”,则成拙辞孕育在巧义中,庸事萌生在新意之中,重点变成了“拙辞”和“庸事”,强调“巧义”中可出“拙辞”,“新意”中可见“庸事”,这显然不妥,恐非刘勰原意,也和陆机之意相左。

(44)“虽云未费”,元本、弘治本无“云”字,此据王惟俭本、梅庆生本。“费”,梅庆生本作“贵”。杨明照《增订文心雕龙校注》说:“按织麻为布,其质仍是麻,故云‘未费’。”又云:“徐()校‘费’作‘贵’,《喻林》引作‘虽未足贵’,皆非。”

(45)“杼轴”,纺织工具。“焕然”,明亮而有光辉。“杼轴献功”是一个重要的理论命题,其含义是强调神思中的艺术典型化过程,以由麻到布的纺织成功,比喻文学创作构思如何把观察到的生活素材,经过作家的概括、提炼,凝聚成富有典型性的艺术形象。这个“杼轴献功”的过程,“情数诡杂,体变迁贸”,也就是说,情理演绎诡奇复杂,文体风格变化无常,所以构成的意象往往有出人意料的状况,其结果往往会“拙辞或孕于巧义,庸事或萌于新意”。“情数诡杂,体变迁贸”,说的是构思中的状况,尚未形诸语言文字,而“拙辞”两句则是讲的已经形成语言文字后的状况。所以“杼轴献功”包括了从构思到文字的全过程。

(46)《周易·系辞上》:“是以君子将有为也,将有行也,问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向,无有远近幽深,遂知来物。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于此?参伍以变,错综其数,通其变,遂成天地之文。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非天下之至变,其孰能与于此?”《广雅·释言》:“数,术也。”

(47)《吕氏春秋·本味》篇:“汤得伊尹,明日设朝而见之,说汤以至味,曰:鼎中之变,精妙微纤,口弗能言,志弗能喻。”《庄子·天道》篇:“轮扁谓桓公曰:以臣之事观之,斫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陆机《文赋》小序:“至于操斧伐柯,虽取则不远;若夫随手之变,良难以辞逮。”《文赋》:“是盖轮扁所不得言,亦非华说之所能精。”

(48)“神用象通”的提法受佛教在佛寺雕塑佛像时所说的“触像而寄”的影响发展而来,神佛借佛像来显灵,也就是“神用象通”。这是讲的文学创作中的美学原则,主体的心和客体的物的互相吸引,创作主体的情理和外界客体的物貌,互相融入对方,然后才会有艺术意象的产生。

(49)“理应”,元本、弘治本、王惟俭本作“理胜”,非是。此据梅庆生本、张松孙本、黄叔琳本。

(50)“结虑”,即缀虑,构思。“司契”,主持契合,引申为规则之意。“垂帷”,下帷。《史记·儒林列传》:“下帷讲诵。”束皙《读书赋》:“垂帷帐以隐几,披纨素而读书。”强调认真读书丰富知识学问,是使文学创作获得优异成果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