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性》篇

夫情动而言形,理发而文见,盖沿隐以至显,因内而符外者也(1)。然才有庸儁,气有刚柔,学有浅深,习有雅郑(2),并情性所铄,陶染所凝,是以笔区云谲,文苑波诡者矣(3)。故辞理庸俊,莫能翻其才;风趣刚柔,宁或改其气;事义浅深,未闻乖其学;体式雅郑,鲜有反其习(4)。各师成心,其异如面(5)。若总其归途,则数穷八体(6):一曰典雅,二曰远奥,三曰精约,四曰显附,五曰繁缛,六曰壮丽,七曰新奇,八曰轻靡。典雅者,镕式经诰,方轨儒门者也(7);远奥者,复采曲文,经理玄宗者也(8);精约者,核字省句,剖析毫厘者也(9);显附者,辞直义畅,切理厌心者也(10);繁缛者,博喻酿采,炜烨枝派者也(11);壮丽者,高论宏裁,卓烁异采者也(12);新奇者,摈古竞今,危侧趣诡者也(13);轻靡者,浮文弱植,缥缈附俗者也(14)。故雅与奇反,奥与显殊,繁与约舛,壮与轻乖,文辞根叶,苑囿其中矣(15)

若夫八体屡迁,功以学成,才力居中,肇自血气(16);气以实志,志以定言,吐纳英华,莫非情性(17)。是以贾生俊发,故文洁而体清(18);长卿傲诞,故理侈而辞溢(19);子云沉寂,故志隐而味深(20);子政简易,故趣昭而事博(21);孟坚雅懿,故裁密而思靡(22);平子淹通,故虑周而藻密(23);仲宣躁竞,故颖出而才果(24);公幹气褊,故言壮而情骇(25);嗣宗俶傥,故响逸而调远(26);叔夜俊侠,故兴高而采烈(27);安仁轻敏,故锋发而韵流(28);士衡矜重,故情繁而辞隐(29)。触类以推,表里必符。岂非自然之恒资,才气之大略哉(30)

夫才有天资,学慎始习,斫梓染丝,功在初化,器成定,难可翻移(31)。故童子雕琢,必先雅制,沿根讨叶,思转自圆(32)。八体虽殊,会通合数(33),得其环中,则辐辏相成。故宜摹体以定习,因性以练才(34),文之司南(35),用此道也。

赞曰:才性异区,文体繁诡(36)。辞为肤根,志实骨髓(37)。雅丽黼黻,淫巧朱紫(38)。习亦凝真,功沿渐靡(39)

简析:

本篇论文学风格与作家个性的关系。刘勰论文学风格的篇章甚多,如二十篇文体论中有很多论到作家作品风格,《定势》篇专论文体风格,《时序》篇论及时代风格,《才略》篇论及作家风格等等,涉及文学风格理论各个方面,而《体性》篇所论是最为重要的,专论作家不同个性气质对作品风格的决定性影响。本篇首先指出文学创作过程是由隐到显、由内到外的,所以外在的风格是内在的个性气质之体现。而决定作家个性气质的因素有才、气、学、习四个方面,并详细分析了这四个方面的特点及其形成原因,明确提出才、气是属于先天的自然禀赋,学、习则是后天的努力结果,因此作家个性气质既是情性之展现,也是陶染之产物。而且后天学问知识的深浅厚薄和环境习俗的熏陶感染,还可以弥补先天禀赋的不足。强调人为努力的重要作用,这是和荀子的人性论有密切关系的。荀子认为人性有“性”和“伪”(人为)两个方面,也就是先天的本性和后天的人为两个部分,虽然人性本恶,但可以通过学习使之变善。刘勰正是用这种人性论观点来看待作家个性气质特点的,尽管作家个性气质为先天禀赋所决定,但是也受后天学习状况和环境习俗的深刻影响,甚至后者可以潜移默化地改变前者。这是刘勰对曹丕论风格(“文以气为主”)只重先天气质的重要补充和极大发展。

刘勰把文学风格归纳为八种基本类型,并指出它们是两两相对的四组八种风格,这明显是受《周易》八卦的影响而提出的。八卦就是两两相对的四组八种符号,代表了宇宙间的八种基本事物。文学反映自然社会,与八卦符号象征宇宙万物,是相类似的。当然文学的基本风格是否一定总结为八种,是可以探讨的,然而刘勰之所以这样归纳也是有他的道理的,不是随意任性提出的。他既提出八种基本风格,又不认为文学只有八种风格,认为具体的千变万化的文学风格乃是“八体屡迁,功以学成”的结果。他对八种基本风格特色做了定义般的理论概括,也是非常精准的。例如“典雅”是“镕式经诰,方轨儒门”,具有儒家特色;“远奥”是“复采曲文,经理玄宗”,具有道家风范等。学界关于刘勰对这八种风格的最后两种“新奇”和“轻靡”,是否具有贬意有不同看法。我们认为刘勰在这里是根据创作实际所作的客观分析,并无专门贬低这两种的意思。至于他喜欢什么样的风格则是另一回事,需要另作研究。刘勰精确地列举了十二位重要作家的个性和风格,作为典范例子,说明他们的文学风格正是他们个性气质之体现。这里值得我们注意的是,他没有把其中任何一位作家的风格纳入八类中的某一类,说明八种基本类型是在研究无数文学风格后的归纳总结,而每一个作家的风格都是有独特性的,他可能含有八种基本类型中的好几类,是融合多种风格因素而最后定型的。

本篇最后他对才和学的关系做出了十分深刻的论述:“才有天资,学慎始习。”进一步强调人的天赋才性虽然是无法改变的,但是后天的学和习是可以自己把握的,所以学和习显得特别重要,“习亦凝真,功沿渐靡”。同时,作家在创作中,应该根据自己的才性特点去学习研究,这样就可以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为此他提出了“摹体以定习,因性以练才”的重要思想。作家应该根据自己的特长去选择合适的风格,这样才能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

语译:

文学创作是作家感情激动而以语言呈现出来,思想理念要藉助文辞来展示,这是一个由隐藏于心灵到显现于眼前,由内在的变成外在的过程。才能有聪慧和平庸的差异,气质(个性)有刚劲与柔和的不同,学识有深刻和浅薄的分别,习染有雅正与鄙俗的悬殊。这都是人天赋本性的闪现,也是后天环境感染所凝聚成的。无韵之笔区域里云彩诡谲纷繁复杂,有韵之文范围内波浪翻滚变化莫测。辞藻义理的平庸或英俊,都不会和作家才华相违逆;作品风格的刚劲或柔和,岂能和作家气质(个性)不一致;事义内容的深邃或浅薄,自然不会与其学识高下有差异;文章体式的雅正或俚俗,也绝不会和环境习俗成背反。各人创作都师法自己心情容貌,就像各人面孔都不相同一样。假如总结归纳各种不同风格的途径,可以分为八种基本类型:一是典雅,二是远奥,三是精约,四是显附,五是繁缛,六是壮丽,七是新奇,八是轻靡。典雅的特点是:镕铸经典诰训体式,模仿儒家法则规矩。远奥的特点是:辞采深隐文意曲折,经营整理玄学宗派。精约的特点是:精要简约核字省句,剖析细致务减繁滥。显附的特点是:文辞直率含义畅达,事理切合心意满足。繁缛的特点是:比喻广博辞采丰富,枝叶繁茂色泽绚烂。壮丽的特点是:议论高超识见宏肆,光辉四溢辞采纷呈。新奇的特点是:厌弃古制竞为今体,追求险僻趣味诡奇。轻靡的特点是:轻浮淫靡软弱无力,飘渺不实附和世俗。故而典雅和新奇是相反的,远奥和显附是殊异的,繁缛和精约是舛悖的,壮丽和轻靡是乖违的。大大小小各类作品的根茎枝叶,都生长在这个文学园地之中。

八种基本文学风格相互之间经常发生交叉影响,最终的结果还是要依靠深入学习来完成。才华发自内心起着决定作用,它来源于人的天赋血气个性,血气充实了内心意志,内心意志决定了语言文辞,文章吐露英华才气,正是作家本身情性的体现。所以贾谊气质英俊奔放,故其作品文辞洁净体式清峻;司马相如性格高傲夸诞,故其作品情理奢侈文辞繁溢;扬雄为人深沉寂静,故其作品志趣隐奥趣味深长;刘向人品宽简平易,故其作品情趣昭晰事理广博;班固性情文雅温和,故其作品体裁绵密思致周全;张衡好学深博通达,故其作品思虑周到文辞严密;王粲性情烦躁锐利,故其作品锋芒毕露才思果断;刘桢个性急遽狭隘,故其作品言辞壮阔情思惊骇;阮籍俶傥落拓不羁,故其作品音响高逸格调悠远;嵇康为人英俊豪侠,故其作品兴致高昂辞采激烈;潘岳轻敏近趋势利,故其作品锋芒外露音韵流畅;陆机儒雅庄重矜持,故其作品情思繁富文辞深隐。按照这些事例来加以推想,外表和内里必然是符合一致的。难道不是自然禀赋的资质,才华气性的大概情况吗?

才能虽然依赖天资禀赋,而后天学习从一开始就要十分谨慎。犹如工匠制作木器、织女染色丝绸,决定其功效在初始之时,如若木器制成、丝绸染好,要想改变就很困难了。初学者的撰写作品,必须先从雅正体制开始,由根到叶逐步发展,才能思路圆转灵活运用。八种基本风格虽然各不相同,但可以融会变通合乎规矩法则,有如庄子所说把握了车轮中间的轴心,则众辐辏聚即可运转自如,适应无穷无尽的变化。所以要模仿某种风格体制来确定写作习惯,适应自己个性特点来发挥才华。这才是写作文章的指南针,是正确的道路与方法。

总论:才能性情各不相同,文辞风格纷纭奇诡。语言辞藻肌肉皮肤,心意情志精神骨髓。典雅华丽白黑青赤,朱紫杂汇淫声越轨。勤奋学习补足才气,逐渐浸润功效始美。

注订:

(1)“情”,指文学作品的内容;“言”,指文学作品的形式。“形”,呈现。《诗大序》:“情动于中而形于言。”“中”,指心。情隐于内,而言形于外。《文心雕龙·情采》篇:“五情发而为辞章。”《文心雕龙·知音》篇:“夫缀文者情动而辞发。”

(2)“儁”,同“俊”,才智聪慧。“习”,环境习染。“雅郑”,雅俗。《论语·卫灵公》:“郑声淫。”《论语·阳货》:“恶郑声之乱雅乐也。”

(3)“铄”,《说文》:“销金也。”与“烁”通,熔化之意。“笔区”“文苑”,均指文学创作领域,此处用当时区分文笔的意思,有韵者为文,无韵者为笔。“云谲”和“波诡”同,指文和笔的领域的变化都极其纷繁复杂。

(4)“辞理”,文学作品的形式和内容。王叔岷《文心雕龙缀补》:“案‘风趣’犹风格,风格之刚柔,由人之气质而定。”“气”,作家的气质个性。《文心雕龙·事类》篇:“据事以类义,援古以证今。”“事义”,指作品所写的具体内容。“体式”,作品的体制格式。古代文论中的“体”有两方面的含义:一是体裁,二是风格。这两句是说文章体式的雅俗和作家生活环境的习染有关。

(5)“成心”,《庄子·齐物论》:“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郭象注曰:“夫心之足以制一身之用者,谓之成心。”成玄英疏:“夫域情滞着,执一家之偏见者,谓之成心。”周振甫《文心雕龙注释》:“犹个性。”牟世金《文心雕龙译注》:“本性,指作者的才、气、学、习。”林云铭《庄子因》:“成心,谓人心之所至,便有成见在胸中,牢不可破,无知愚皆然。”

(6)“总”,综合。“归途”,形成不同特点风格的途径。“穷”,尽。基本的风格类型是否一定归纳为八种,这是可以探讨的。例如中唐皎然在《诗式》中分诗的风格为十九种,晚唐司空图《二十四诗品》分诗的风格为二十四种不同境界。刘勰之所以分为八种基本风格,是参照《周易》八卦而来的。他认为八卦代表了宇宙间八种基本事物,而宇宙万物正是从这八种基本事物演化而来。文学作品是表现宇宙万物的,它的多种多样正是从宇宙万物的纷繁复杂而来的,如陆机《文赋》所说:“体有万殊,物无一量。”所以,文学作品的风格虽然千变万化,但是也可以归纳为八种基本的风格类型。下面对每一种均有具体分析。

(7)“镕式”,熔铸取法,融会参照。“经诰”,指儒家经典。王叔岷《文心雕龙缀补》:“案‘方轨’犹‘并驾’。《战国策·齐策一》:‘车不得方轨。’”《史记·苏秦列传》:“车不得方轨,骑不得并行。”《文心雕龙·定势》篇:“模经为式者,自入典雅之懿。”《文心雕龙·诏策》篇:“潘勖《九锡》,典雅逸群。”

(8)“复采曲文”,原作“馥采典文”。范文澜《文心雕龙注》:“‘馥’,当作‘复’。《总术》篇云:‘奥者复隐。’”刘永济《文心雕龙校释》:“疑‘馥’当作‘复’,‘典’当作‘曲’,皆字形之误。复者,隐复也;曲者,深曲也。谈玄之文,必隐复而深曲,《征圣》篇论《易经》有‘四象精义以曲隐’可证。舍人每以复、隐、曲、奥等词连用,如《原道》篇‘繇辞炳曜’‘符采复隐’,《练字》篇‘复文隐训’,《征圣》篇‘精义曲隐’,《总术》篇‘奥者复隐’,《隐秀》篇‘隐以复意为工’,又‘深文隐蔚,余味曲包’,《序志》篇‘或有曲意密源,似近而远’,皆可证此篇所谓‘远奥’之义。”按:刘说甚是。“经理”,治理、经营。“玄宗”,道家玄学之宗派支流。黄叔琳改“玄宗”为“元宗”,系清人避康熙讳。

(9)《昭明文选》张衡《西京赋》:“剖析毫厘,擘肌分理。”

(10)《文心雕龙·事类》篇:“综学在博,取事贵约,校练务精,捃理须核。”《文心雕龙·诸子》篇:“辞约而精,《尹文》得其要。”《小尔雅·广诂》:“附,近也。”“厌心”,即餍心。《汉书·王莽传》:“克厌上帝之心。”颜师古注:“厌,满也。”

(11)“酿采”,刘永济《文心雕龙校释》:“按‘酿’疑‘醲’误。醲,酒厚也,与博义相应。《时序》篇有‘澹思醲采’句,是其证。”王利器同。刘说可作参考。《文心雕龙·议对》篇:“文以辨洁为能,不以繁缛为巧。”《文心雕龙·定势》篇:“断辞辨约者,率乖繁缛。”

(12)杨明照《增订文心雕龙校注》:“‘卓’疑‘焯’之误。《文选》扬雄《羽猎赋》:‘隋珠和氏,焯烁其陂。’李注:‘焯,古灼字。’(《汉书·扬雄传上》颜注:“焯烁,光貌。”)左思《蜀都赋》:‘符采彪炳,辉丽灼烁。’(刘注:“灼烁,艳色也。”)嵇康《琴赋》:‘华容灼烁,发采扬明。’《古文苑》宋玉《舞赋》:‘珠翠灼烁而照曜兮。’(章注:“灼烁,鲜明貌。”)张衡《观舞赋》:‘光灼烁以发扬。’并其证。”按:“卓烁”亦通,谓闪烁卓越也。

(13)《文心雕龙·定势》篇:“自近代辞人,率好诡巧,原其为体,讹势所变,厌黩旧式,故穿凿取新,察其讹意,似难而实无他术也,反正而已。故文反正为乏,辞反正为奇。效奇之法,必颠倒文句,上字而抑下,中辞而出外,回互不常,则新色耳。”

(14)“弱植”,懦弱无所建树。颜延之《和谢监灵运》:“弱植慕端操,窘步惧先迷。”秦观《春日杂兴》诗之三:“志士耻弱植,卷迹甘饥寒。”

(15)刘勰把八体分为互相对立的四组,也是从《周易》八卦而来的。八卦也是互相对立的四组。“苑囿”,园林,指文学园地。

(16)“屡迁”,经常发生交叉变化。陆机《文赋》:“其为物也多姿,其为体也屡迁。”“功以学成”,指篇章最终的成功还是依靠学力深广。《文心雕龙·事类》篇:“才自内发,学以外成。”“居中”,居于心中。《朱子全书·性理》:“气一也,主于心者,则为志气;主于形体者,则为血气。”“血气”,人的先天气质个性。

(17)“志”,即是“情性”,也即作者的思想感情。《左传》昭公九年:“味以行气,气以实志,志以定言,言以出令。”杜预注:“气和,则志充。在心为志,发口为言。”孔颖达《正义》:“调和饮食之味以养人,所以行人气也。气得和顺,所以充人志也。志意充满,虑之于心,所以定言语也。详审言语,宣之于口,所以出号令也。”《礼记·乐记》:“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孔颖达《正义》:“谓思念善事日久,是和顺积于心中。言词声音发见于外,是英华发于身外。”

(18)“贾生”,贾谊。黄侃《文心雕龙札记》:“《史记·屈贾列传》:‘廷尉乃言贾生年少,颇通诸子百家之书,文帝召以为博士。是时贾生年二十余,最为少。每诏令议下,诸老先生不能言,贾生尽为之对。’此俊发之征。”《文心雕龙·才略》篇:“贾谊才颖,陵轶飞兔,议惬而赋清,岂虚至哉!”《文心雕龙·哀吊》篇:“自贾谊浮湘,发愤吊屈,体周而事和,辞清而理哀。”

(19)司马相如,字长卿。黄侃《文心雕龙札记》:“《文选》谢惠连《秋怀诗》注引嵇康《高士传赞》曰:‘长卿慢世,越礼自放。犊鼻居市,不耻其状。托疾避官,蔑此卿相。乃赋《大人》,超然莫尚。’此傲诞之征。”《文心雕龙·诠赋》篇:“相如《上林》,繁类以成艳。”《文心雕龙·才略》篇:“相如好书,师范屈宋,洞入夸艳,致名辞宗,然覆取精意,理不胜辞。故扬子以为文丽用寡者长卿,诚哉是言也。”

(20)“沉寂”,或作“沈寂”。扬雄,字子云。黄侃《文心雕龙札记》:“《汉书·扬雄传》曰:‘默而好深湛之思,清静亡为,少嗜欲。’此沈寂之征。”《文心雕龙·才略》篇:“子云属意,辞人最深,观其涯度幽远,搜选诡丽,而竭才以钻思,故能理赡而辞坚矣。”《文心雕龙·诠赋》篇:“子云《甘泉》,构深伟之风。”《文心雕龙·练字》篇:“扬、马之作,趣幽旨深。”

(21)刘向,字子政。黄侃《文心雕龙札记》:“《汉书·楚元王传·刘向传》曰:‘向为人简易,无威仪,廉靖乐道,不交接世俗。’此简易之征。”《文心雕龙·才略》篇说:“《新序》该练。”

(22)班固,字孟坚。黄侃《文心雕龙札记》:“《后汉书·班固传》:‘及长,遂博贯载籍,九流百家之言无不穷究。性宽和容众,不以才能高人。’此雅懿之征。”《文心雕龙·封禅》篇:“《典引》所叙,雅有懿乎?”《文心雕龙·诠赋》篇:“孟坚《两都》,明绚以雅赡。”《文心雕龙·杂文》篇:“班固《宾戏》,含懿采之华。”《后汉书·班固传论》:“固文赡而事详。若固之序事,不激诡,不抑抗,赡而不秽,详而有体,使读之者亹亹而不倦。”

(23)张衡,字平子。黄侃《文心雕龙札记》:“《后汉书·张衡传》:‘通五经,贯六艺,虽才高于世,而无骄尚之情。常从容淡静,不好交接俗人。’此淹通之征。”《文心雕龙·杂文》篇:“张衡《七辨》,结采绵靡。”

(24)王粲,字仲宣。“躁竞”,原作“躁锐”。范文澜《文心雕龙注》:“按《程器》:‘仲宣轻脆以躁竞。’此‘锐’疑是‘竞’字之误。《三国志·魏书·杜袭传》:‘(王)粲性躁竞。’此彦和所本。”杨明照《增订文心雕龙校注》:“按以《程器》篇‘仲宣轻脆以躁竞’验之,‘锐’疑为‘竞’之误。《三国志·魏书·杜袭传》:‘魏国既建,为侍中,与王粲、和洽并用。粲强识博闻,故太祖游观出入,多得骖乘;至其见敬,不及洽袭。袭尝独见,至于夜半。粲性躁竞,起坐曰:不知公对杜袭道何等也?洽笑答曰:天下事岂有尽邪!卿昼侍可矣。悒悒于此,欲兼之乎?’此则‘锐’应作‘竞’必矣。”“躁竞”,急噪好胜。《三国志·魏书·王粲传》:“善属文,举笔便成,无所改定,时人常以为宿构。然正复精意覃思,亦不能加也。”《文心雕龙·才略》篇:“仲宣溢才,捷而能密。文多兼善,辞少瑕累,摘其诗赋,则七子之冠冕乎?”《文心雕龙·神思》篇:“仲宣举笔似宿构。”

(25)刘桢,字公幹。黄侃《文心雕龙札记》:“《三国志·魏书·王粲传》注引《典略》载桢平视太子夫人甄氏事。谢灵运《拟邺中集诗序》曰:‘桢卓荦偏人。’此气褊之征。”谢灵运《拟魏太子邺中集刘桢诗序》曰:“卓荦偏人,而文最有气,所得颇经奇。”曹丕《典论·论文》说:“公幹壮而不密。”《文心雕龙·才略》篇:“刘桢情高以会采。”锺嵘《诗品》评刘桢诗:“仗气爱奇,动多振绝,真骨凌霜,高风跨俗,但气过其文,雕润恨少。”

(26)阮籍,字嗣宗。黄侃《文心雕龙札记》:“《三国志·魏书·王粲传》:‘籍才藻艳逸,而倜傥放荡,行己寡欲,以庄周为模。’此俶傥之征。”《文心雕龙·明诗》篇:“阮旨遥深。”《晋书·阮籍传》:“籍容貌瑰杰,志气宏放,傲然独得,任性不羁,而喜怒不形于色。”锺嵘《诗品》说:“《咏怀》之作,可以陶性灵,发幽思,言在耳目之内,情寄八荒之表,洋洋乎会于风雅,使人忘其鄙近,自致远大,颇多感慨之词,厥旨渊放,归趣难求。”《昭明文选》阮籍《咏怀诗》李善注引颜延之曰:“嗣宗身仕乱朝,常恐罹谤遇祸,因兹发咏,故每有忧生之嗟。虽志在刺讥,而文多隐避,百代之下,难以情测。”

(27)嵇康,字叔夜。黄侃《文心雕龙札记》:“《三国志·魏书·王粲传》:‘康文辞壮丽,好言老庄而尚奇任侠。’注引《康别传》曰:‘孙登谓康曰,君性烈而才俊。’此任侠之征。”《文心雕龙·明诗》篇:“嵇志清峻。”《文心雕龙·书记》篇:“嵇康《绝交》,实志高而文伟矣。”《三国志·魏书·王粲传》注引嵇喜《嵇康传》:“家世儒学,少有俊才,旷迈不群,高亮任性,不修名誉,宽简有大量,学不师授,博洽多闻。长而好老庄之业,恬静无欲。”

(28)潘岳,字安仁。黄侃《文心雕龙札记》:“《晋书·潘岳传》曰:‘岳性轻躁趋世利,与石崇等谄事贾谧,每候其出,辄望尘而拜。构愍怀文,岳之辞也。’此轻敏之征。”《昭明文选》潘岳《籍田赋》李善注引臧荣绪《晋书》:“岳总角辩慧,摛藻清艳。”《文心雕龙·才略》篇:“潘岳敏给,辞自和畅。”《晋书·潘岳传》:“岳美姿仪,辞藻艳丽,尤善为哀诔之文。”《世说新语·文学》篇刘孝标注引《续文章志》:“岳为文,选言简章,清绮绝伦。”

(29)陆机,字士衡。黄侃《文心雕龙札记》:“《晋书·陆机传》曰:‘机服膺儒术,非礼不动。’此矜重之征。”《文心雕龙·才略》篇:“陆机才欲窥深,辞务索广,故思能入巧而不制繁。”《文心雕龙·镕裁》篇:“士衡才优,而缀词尤繁。……及云之论机,亟恨其多。”《文心雕龙·哀吊》篇:“陆机之《吊魏武》,序巧而文繁。”

(30)以上共十二例,均说明作家的个性决定了他的作品风格特色。上句言作家个性,下句言其作品风格。骆鸿凯《文选学》:“上句斥其材性,下句证以其人之文体。”《周易·系辞上》:“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淮南子·精神训》:“外为表而内为里。”“自然之恒资”,指作家的天生秉赋之自然本性。黄侃《文心雕龙札记》:“才气之大略,此语甚明,盖谓因文观人,亦但得其大端而已。”

(31)“才有”,范文澜注谓“有当作由”,无据。“斫梓”,砍伐木材,制作器具。《尚书·梓材》:“若作梓材,既勤朴斫,惟其涂丹雘。”孔安国传:“为政之术,如梓人治材为器,已劳力朴治斫削,惟其当涂以漆丹以朱而后成。以言教化亦须礼义然后治。”“染丝”,《墨子·所染》:“子墨子言,见染丝者而叹曰:‘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所入者变,其色亦变。五入必,而已则为五色矣,故染不可不慎也。’”五入,染五次。必,读若毕。

(32)《法言·吾子》:“或问吾子少而好赋?曰然,童子雕虫篆刻。俄而曰:壮夫不为也。”陆机《文赋》:“或因枝以振叶,或沿波而讨源。”

(33)《周易·系辞上》:“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孔颖达《正义》:“观看其物之会合变通。”“合数”,合乎正确的法则和规律。

(34)“环中”,车轮中空之轴心。《庄子·齐物论》:“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蒋锡昌《庄子哲学·齐物论校释》:“‘环’者乃门上下两横槛之洞,所以承受枢之旋转者也。枢一得环中,便可旋转自如,而应无穷。此谓今如以无对待之道为枢,使入天下之环,以对一切是非,则其应亦无穷也。”《庄子·则阳》篇:“冉相氏得其环中以随成,与物无终无始,无几无时。”郭象注:“居空以随物,物自成。”也就是说,一切任乎自然则能无为而无不为。“辐辏”,辐,车轮中直木,它集中于轴心车毂上叫“辏”。《汉书·叔孙通传》:“四方辐辏。”颜师古注:“辏,聚也,言如车辐之聚于毂也。”此意基本风格虽只八种,但是掌握了它们的基本特色后,即可以灵活运用,使之互相交叉融合,则可产生千变万化的无数有特色风格。骆鸿凯《文选学》:“学古人文,宜取性之所近,斯可收事半功倍之效。若性质恬旷而务求华艳,才情绮丽而强拟沈郁,始虽效颦,终失故步。”

(35)《韩非子·有度》:“故先王立司南以端朝夕。”

(36)葛洪《抱朴子·外篇·勖学》:“才性有优劣。”“文体”,梅庆生本、黄叔琳本等作“文辞”。

(37)“肤根”,或谓当作“肌肤”。王利器《文心雕龙校证》:“‘肌肤’原作‘肤根’。范注:‘肤根,根当作叶。’按当作‘肌肤’。《附会》篇:‘事义为骨髓,辞采为肌肤。’以‘骨髓’与‘肌肤’对文,与此正同,今据改。《辨骚》篇亦云:‘骨鲠所树,肌肤所附。’”杨明照《增订文心雕龙校注》:“《汉书·礼乐志》:‘夫乐本性情,浃肌肤而藏骨髓。’《淮南子·原道训》:‘不浸于肌肤,不浃于骨髓。’《抱朴子·外篇·辞义》:‘属笔之家,亦各有病;其浅者,则患乎妍而无据,证援不给,皮肤鲜泽,而骨鲠迥弱也。’皆用人体为喻,以‘肌肤’‘皮肤’与‘骨髓’或‘骨鲠’对举,表其浅深之异。则此亦当如是。”王、杨说有一定道理,可参考,然无版本根据,各本皆为“肤根”。“肤根”,即指“肌肤”。“辞”与“志”对举,表示作品的形式和内容,“肤根”与“骨髓”对举,表示深浅轻重的不同。

(38)“雅丽黼黻”和“淫巧朱紫”是对立的。前者为典雅正色,后者为淫乱邪色。詹锳《文心雕龙义证》:“《情采》篇:‘五色杂而成黼黻。’‘黼黻’,古礼服上绣饰之文。白与黑相间叫做黼,黑与青相间叫做黻。”又曰:“《正纬》篇赞:‘世历二汉,朱紫腾沸。’《论语·阳货》:‘恶紫之夺朱也,恶郑声之乱雅乐也。’朱注:‘朱,正色;紫,间色。’按‘朱紫’谓间色乱正色。《后汉书·陈元传》:‘夫明者独见不惑于朱紫。’此句意谓巧丽过分,便会造成‘紫之夺朱’。”

(39)“习亦凝真”,范文澜《文心雕龙注》:“真者才气之谓,言陶染学习之功,亦可凝积而补成才气也。”《孔子家语》卷九:“孔子曰:‘然少成则若性也,习惯若自然也。’”《文心雕龙·时序》篇:“盖历政讲聚,故渐靡儒风者也。”《汉书·淮南衡山济北王传赞》:“此非独王也,亦其俗薄,臣下渐靡使然。”颜师古注:“靡谓相随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