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腊月十三成都府灌县
雪停了,檐角的冰棱子却结得更长。朱奕星哈着白气推开宗祠的雕花门,腐朽的楠木味还隐约彰显着朱奕星皇族的身份。
“列祖列宗在上...”黄伯颤巍巍点亮供桌上的蜡烛,重新在铜炉里点上三炷香,“王爷薨了整三年,世子该行及冠礼了。”
烛影晃在褪色的先祖画像上,朱奕星忽然定住了——画中蜀献王腰间的玉佩,正与他怀中断玉严丝合缝。香灰簌簌落在供案,盖住了“永乐二年敕造”的铭文。
“黄伯,开春后我想修葧山书院。”他摩挲着断玉缺口,突然作声,昨日在县志里翻到书院旧址就在慈济堂后山。
老仆正在打扫散落的香灰,闻言差点打翻烛台,赶忙说:“使不得!前年暴雨冲垮了藏书楼,知县老爷都说...”
话音被马蹄声踏碎,两匹枣红马喷着白沫闯进后院,马上人裹着玄色大氅,领口露出飞鱼纹的暗绣,正道是落魄的皇族不如鸡,当年何曾有人如此敢擅闯王府。为首的中年人甩出鎏金拜帖,朱漆封皮上赫然是“提刑按察使司”。
“三日后未时,按察使大人巡至青城。”那人声线冷得像冰棱子,“听闻世子通晓农事,特来讨教沤肥之法。”
朱奕星盯着拜帖上的蝇头小楷,心里冷哼一声,若不是我穿越而来,前世的朱奕星哪里懂得什么农事,分明是有人想看他出丑。忽又觉腕上结痂的伤口发烫,那日疯驴车上的荷兰商人,分明往药篓里塞过什么。
此时慈济堂的后院晒着成排的紫苏,未化的积雪压得竹匾吱呀作响。苏蘅踮脚去够最顶层的药筛时,发间银杏簪却勾住了晾绳。
“苏姑娘要取川贝母?”朱奕星立在月洞门边,手里拎着个青布包袱,阳光漏过筛眼,在他脸上印着晃动的光斑。
苏蘅没回头,腕上药铃却叮咚一响,虽然只见过一次,却彷佛后面生了眼睛:“公子来得巧,昨日刚挖的虎耳草能化瘀。”她反手抛来个陶罐,朱奕星一伸手抓住了,却惊得因停雪出来觅食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药杵声声,朱奕星一眼望见东墙根晒着的古怪植株——卵形叶片的边缘泛着蓝光,像极了前世在亚马逊见过的奎宁树。
“这叫金鸡纳霜,红毛番带来的。”苏蘅看见朱奕星的眼神突然开口,碾药的手腕凝在半空,“他们说...能治疟疾。”
话尾淹没在街市的喧闹里。朱奕星猛地起身,陶罐里的药汁泼湿了包袱皮。三日前疯驴车翻倒时,那个红发商人往药篓塞的正是这种树叶!
“姑娘可知...”他话到嘴边又咽下,转而解开青布包袱,“前日多谢相救,这是家传的《青囊补遗》。”
泛黄的册子摊开在石案上,苏蘅的指尖顿在其中的“瘴气论”三字,她耳垂渐渐染了薄红,忽又将书册推回:“公子可知,上月保宁府疟病死了百余人?”
药杵声又起时,前堂传来哭喊。一位满面烟尘的妇人抱着襁褓冲进来,婴孩脸色紫胀,喉间发出拉风箱似的响动。
“让老身死了干净!”一位老妇又追进来扯苏蘅衣袖,“这丫头克父克兄,接生的稳婆都说他是白虎星...”
苏蘅已剪开婴孩襁褓,露出心口大片的朱砂斑,朱奕星瞳孔骤缩——这分明是先天性心脏病!
“取针来!”苏蘅的发簪不知何时成了银针,簪头小坠子晃出残影。她突然转头对朱奕星喝道:“按住膻中穴,我说松手才松!”
婴孩的哭声弱下去时,日头已西斜,朱奕星却满手冷汗,看着苏蘅将艾绒混着麝香敷在婴孩脚心。
“《青囊补遗》第四卷。”她突然没头没尾地说话,朱奕星好似也感觉出什么,伸手取回了药书,又听到“公子若真想修书院,该先读读张仲景治伤寒的序。”
更鼓敲过三响,朱奕星盯着案上的断玉出神。月光透进时,玉中血丝竟如活物般游向缺口。他突然抓起县志冲向宗祠——永乐二年的蜀王府建制图上,献王别院的位置赫然标着“葧山”二字。
寒风卷着雪粒拍打窗纸,他浑然不觉袍角沾了香灰。供案下有个暗格,铜锁早已锈死,断玉却突然发烫。
“铛。”
尘封的楠木匣里,躺着半本焦边的《永乐大典》残卷,朱奕星翻开泛蓝的纸页,呼吸却陡然急促——这根本不是《永乐大典》,而是整整三卷《火器图谱》!
小心翼翼生怕将纸张弄坏,直到翻到最后一页,朱砂批注彷佛尚在渗血:“白莲为祸,此册永封。洪熙元年春。”
梆子声惊起夜鸦,朱奕星踉跄撞翻铜炉,却让香灰迷了眼,他恍惚看见苏蘅的白狐毛领子掠过月洞门,药香里混着一丝硝石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