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父亲的藏书

一九一四年,袁花镇查家后生查枢卿与海宁名门大家闺秀徐禄结为夫妇。徐禄,出生于海宁硖石镇,是当年新月派著名诗人徐志摩之父徐申如的堂妹,深得家人宠爱。她毕业于杭州的女子学校,写得一手娟秀小楷,会绘画绣花。徐家在江南至上海一带,可算得上是富商,世代经营酱园、绸庄、钱庄。徐申如后来还创办缫丝、纺织、发电、电话等新兴近代工业。

查枢卿和徐禄成婚后,感情笃深,先后生下良铿、良镛、良浩、良栋、良钰等五子二女。查良镛是老二,年幼时也常随父母到堂舅徐申如家做客,虽然表兄徐志摩常在外奔波,但他也见过这位新月派诗人。

查良镛母亲徐禄

“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一诗成谶。一九三一年十一月十九日,一场空难,夺去了诗人年轻的生命。一九三二年春天,一代诗人的灵柩,在故乡海宁硖石镇下葬。

查良镛后来曾回忆说,这位著名诗人飞机失事遇难后,查家还派他为代表特送挽联去哀悼,挽联上写的是:“司勋绮语焚难尽,仆射余情忏较多。”(挽联引用唐代诗人司勋员外郎杜牧、徐州守将、检校尚书右仆射张建封与歌妓关盼盼的典故。)还说,“那时我只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孩,但他家里当我贵客,那样隆重接待,我在灵位前跪拜后,舅舅徐申如(徐志摩父亲)向我一揖答谢。舅舅的孙儿(徐志摩的儿子)则磕头答谢。然后开了一桌酒席宴请。我一生之中,只有这一次经验,是一个人独自坐一张大桌子吃酒席。桌上放满了热腾腾的菜肴,我当时想,大概皇帝吃饭就是这样子吧!两个穿白袍的男仆在旁斟酒盛饭。那时我自然不会喝酒,只做样子假装喝半口酒,男仆马上把酒杯斟满。我不好意思多吃菜肴,只做了样子就告辞了。舅舅送出大门,吩咐用自己家里的大船(在我们江南,富家有自用汽车船,一般人家各有自家船)连同船夫、男仆送我回家(我家离他家二十七里路,叫作‘三九’),再向我爸爸、妈妈呈上礼。”

查氏家族到查良镛父亲查枢卿这一代,祖上仍留下田地三千余亩,佃户百户之多,雇有不少男女仆佣,并在袁花镇经营钱庄、米行和酱园店等。查枢卿有两个哥哥,大哥是秀才,二哥毕业于北京大学,他本人毕业于上海震旦大学。查家富有,雇有一些长工、短工,料理家务。查良镛刚上学时,就有一名长工负责接送他,下雪、下雨的日子,这名长工还抱着查良镛上学、回家。

这位名叫和生的长工是个驼子,半身残疾,是查文清辞官时从丹阳带回袁花家里来的。查文清死后,他继续在查家当长工。因为残疾,查良镛很同情他,每次看到别人取笑他,就予以制止,有时还为此哭了起来。他生病的时候,查良镛还时常到他的小房子里看他,拿些东西给他吃。

因查良镛懂事,心地善良,故这位长工待查良镛很好。当时长工已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但他把少年查良镛视为朋友,还把自己的身世告诉查良镛。原来,这位长工是江苏丹阳人,家里开豆腐店。当地一名财主看中了他美貌的未婚妻,便设计陷害他,并差人把他打成残疾,还把他关进牢狱两年,而他的未婚妻则做了财主的继室。他出狱后心怀愤懑,就持刀刺伤了财主,于是又被判刑入狱。后来,查文清当了丹阳县正堂后,才把他救了出来。

这位长工病死后,查良镛一直很怀念他,心里时常记着他辛酸的身世。二三十年后,查良镛曾经以他的身世为素材,写成了武侠小说《连城诀》,以纪念在他幼小时,对他“很亲切的一位老人”。

一九七七年四月,金庸在他的小说《连城诀》后记中还说:“和生直到抗战时才病死。他的事情,我爸爸、妈妈从来不跟人说。和生跟我说的时候,以为他那次的病不会好了,也没叮嘱我不可以说出来。这件事一直藏在我心里。《连城诀》是在这件真事上发展出来的……”

查氏家族,承上启下,因为家学渊博,海宁查家藏书自然也十分丰富,“查氏藏书”在浙西一带很有名声。当年,查家三兄弟的藏书,闻名遐迩,查慎行藏书处,名“得树楼”,藏书两三万卷,在袁花镇西南三里。查嗣瑮藏书处,名“查浦书屋”,有书五千卷,在袁花镇横涨桥边。查嗣庭的藏书室,在袁花西南,名为“双遂堂”。单说那查家珍藏着九百卷之多的《海宁查氏诗钞》雕版,已经是一件藏书文化史上了不起的事了。那是查文清生前去职读书消闲时所编写的,当然,其中也浸透了查文清辞官后郁闷的心情。

这些雕版置满两间房子,查良镛和兄弟们把这些雕版当玩具,还时常钻到这些雕版之中捉迷藏。日子长了,对雕版上的诗词,查良镛也耳濡目染,随意就能读出几句来。

雕版(杨艳丽拍摄于海宁金庸故居)

写此,不禁使我忆起,那次我陪金庸去江南古镇——南浔,一起去参观嘉业堂藏书楼时的情景。当他看到这近百年的藏书楼,书架上有许多当年嘉业堂的刻书雕版,这些都是被鲁迅称为“傻公子”的刘承干所遗留下的。

那日,我陪金庸到嘉业堂,他很仔细地看了这些存放于木架上的雕版,当他看到也许是和他童年捉迷藏时一样的东西时,他原本严肃的脸上,即浮上了笑容。他对这些嘉业堂的刻书雕版,也情有独钟,问这问那,兴许那一刻在他心底浮上了童年的回忆。我们还谈起鲁迅先生在上海时,也曾去刘家买这些雕版所刻的书。那次他还对我说,他从小也是在这样的雕版书堆中长大的。

对于少年的回忆,他曾多次说过这样的话:“我家中不单有古书,也有新书,因为我的伯父、父亲、兄长都是大学毕业生。我自小与书为伍,培养出喜欢读书的基本性格,加上长辈的文化修养好,家里房产亦丰,生活不愁,家人间的活动也很文雅,闲来多是下棋、看书……”查良镛幼时聪明顽皮,深得母亲的关爱。他记得曾被抱到街头,去看傀儡戏。猪八戒高老庄招亲,被新娘子大打耳光的情形,过了多少年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少年查良镛

尽管那时查良镛年纪小,但他最爱的是查家的各个书房,所涉猎的书籍,已相当广泛。母亲爱读《红楼梦》,查良镛十二岁时,虽不大懂,但跟着母亲一起看。母亲常和堂嫂、堂姐谈论贾宝玉、林黛玉等,她最喜欢的人物是探春,其次是薛宝琴,会背诵薛小妹新编的《怀古诗》。查良镛出生在这样的家庭,从小耳濡目染,无疑对他是最好的一种熏陶、教育。

在现代知识方面,查良镛称小学时代“得益最多,记忆很深”的,是父亲、兄长购置的邹韬奋所著《萍踪寄语》《萍踪忆语》等世界各地旅行记,以及邹韬奋主编的《生活周报》。

有关从小在一个舒适的环境中读书的回忆,我们不妨读读金庸与池田大作的那段对话:

年轻时培养我创作能力和写作能力最主要的因素是读书,特别是阅读小说。我父亲是一位热心的小说读者,家中藏书相当多……

因为是地主的身份,平时没有什么工作,空闲很多,可使用的钱也多,大家都买了各种各样的小说。有传统的明代、清朝的小说,也有比较新的上海出版的小说,例如张恨水的小说,各种武侠小说等;也有新派的《小说月报》、鸳鸯蝴蝶派的《红》杂志、《红玫瑰》等小说杂志……

我哥哥查良铿,学习古典文学和新文学。在上海上大学,他花不少钱买书,常常弄得饭钱也不够,受到我父亲的严厉责备。他买的书有茅盾、鲁迅、巴金、老舍等人的著作。我家和各位伯父、堂兄、堂姐等人所拥有的书是互相流通的,大家借来借去。所以我在小学期间,读过的小说就已不少。我父亲、母亲见我一天到晚看书,不喜欢游玩运动,身体衰弱,很是担忧,常带我到野外去放纸鸢、骑自行车,但我只敷衍了事地玩一下,又去读小说了……

我上的小学,图书馆里书籍也相当丰富,老师们很鼓励学生读课外书。我记得有一位姓傅的老师,特地借出他珍藏的《小妇人》《好妻子》《小男儿》三部书给我阅读。这三部书的译者郑晓沧先生是美国留学生,是我故乡海宁的出名文人,大家以他为荣,因此,这三部外国书在我故乡竟然相当流行。我年轻时最爱读的三部书是《水浒传》《三国演义》以及大仲马的《三个火枪手》……

查良镛迷上武侠小说,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有一天,他在无意中看到一本武侠小说《荒江女侠》,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接触武侠小说,那年,他八九岁,想不到世上还有这样好看的书,此后对武侠小说日渐入迷。这部小说是“新文派”始祖、言情小说名家顾明道所写,内容主要是写方玉琴、岳剑秋这对“琴剑二侠”的武侠生涯。书中首创男女二侠双双闯荡江湖的模式,这对后世的武侠小说,影响很深。顾明道以言情小说的笔调、新文艺腔的笔法写这本小说,给阳刚味浓烈的武侠小说注入了温婉艳约的柔美,开启了“侠情”武侠小说的新境界。

查良镛粗粗阅了几页,书中的内容就吸引住了他,令他爱不释手,连着几天便看完这本《荒江女侠》,他禁不住拍案叫绝。当时,这样的阅读方式,无疑给他以后的文字功底,打下了一定的基础。

其后,少年查良镛到处搜罗武侠小说,一睹为快。他在当时相当流行的、上海出版的消闲性读物《红玫瑰》中,读到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侠传》,书中桂武、甘联珠、金罗汉、甘瘤子等人物深深地吸引了他,其中“火烧红莲寺”的故事,更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另外,平江不肖生在《侦探世界》杂志上连载,描述清末民初武林真人真事的《近代侠义英雄传》,更使查良镛看得入迷。

以后几年,查良镛看过的小说有好几十本,其中描写梁山好汉反抗官府的《水浒传》,写包青天除暴安良、一身正气的《三侠五义》及其续篇《小五义》《彭公案》《施公案》等,都让查良镛看得如痴如醉。小时候的查良镛还到书摊租书看。《七侠五义》《小五义》,以及还珠楼主、白羽等的武侠小说,在他眼前展开了一个充满想象力的新奇世界。

《三国演义》文言成分较多,查良镛在小学时,就津津有味地读了,虽然有许多文句不懂,但故事和人物的吸引力太大,终于使他跳过不懂的部分,一路读完。

当然,那时的查良镛迷爱武侠小说,只是因为武侠小说好看,人物和故事深深地吸引着他,这也许是大多数少年看小说入迷的主要原因。当然也可以说,那时的他,连做梦也没有想到今后会去写武侠小说,更没有想到自己将来,终成为新派武侠小说的一代宗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