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庸:儒侠人生(诞辰100周年纪念版)
- 张建智
- 4420字
- 2025-03-24 16:23:23
第三章 求学生涯
一、不忘师恩
查良镛七岁时就读于村口巷里十七学堂,高小转入袁花镇上的龙山小学堂。他没有上过私塾,一开始上的就是现代小学。龙山小学堂,始建于一九〇二年,是海宁最早的四所高等小学堂之一,又名海宁第三高等小学堂。
从家出发,有一段泥路,路边有池塘柳树,经过一座石桥,再有一段石板路,就到了天仙河畔的龙山小学堂。在此小学读书,最让他难忘的是遇到了一位好的班主任兼国文老师——陈未冬(原名陈维栋,诸暨人)。陈老师也爱写作,那时也常有作品发表。陈老师很喜欢这个聪明的小学生,对他的每一篇作文,都细加圈点、认真批改,作为范文在课堂上评析,常常鼓励他上进读书,还让他一起编五年级的级刊《喔喔啼》。他们将这本小小的级刊,办得生动活泼。
金庸后来说:“数十年来编报,老师之指点,固无时或敢忘也。”虽然等他小学毕业,袁花一别,师生从此失去了联系,但陈未冬老师是一直记得“查良镛”这个名字的。六十年后,师生两人终于在杭州相会,重逢时有说不完的话题。金庸至今忘不了陈未冬老师当年为他改正的一些错字。
龙山小学堂的图书馆,藏书相当丰富,老师们很鼓励学生读课外书。他在低年级时看《儿童画报》《小朋友》《小学生》,后来看内容丰富的《小朋友文库》,还阅读了一些章回体小说。
到五六年级时,他就开始看新文艺作品。如读了巴金的《家》《春》《秋》等书。查良镛后来回忆时,总觉得“读小说常常引入自己的经验,这是天下小说读者常有的习惯。我当时最爱读的是武侠小说,因此觉得《家》《春》《秋》《春天里的秋天》这一类小说,读来不够过瘾”。
一九三六年,少年查良镛从龙山小学堂毕业,考入浙江省立第二中(今嘉兴一中)。他第一次离开袁花镇,离开了海宁。
美丽的南湖、古老的烟雨楼,从此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二十年后,嘉兴一再出现在他的小说中,在《射雕英雄传》中有这样的描述:
“那是浙西大城,丝米集散之地,自来就十分繁盛……城中居民人物温雅,虽然贩夫走卒,亦多俊秀不俗之人。”
《神雕侠侣》开篇就有:
“一阵轻柔婉转的歌声,飘在烟水蒙蒙的湖面上。歌声发自一艘小船之中,船里五个少女和歌嬉笑,荡舟采莲……节近中秋,荷叶渐残,莲肉饱实。”
嘉兴烟雨楼的名称,历史上最早的记载出现在元代,《嘉竹志》中有一首《题烟雨楼》的词,那首词美丽、确切、动人,也许读者喜欢,不妨录之。
有客抱幽独,高立万人头。东湖千顷烟雨,占断几春秋。自有茂林修竹,不用买花沽酒,此乐若为酬。秋到天空阔,浩气与云浮。
叹吾曹,缘五斗,尚迟留。练江亭下,长忆闲了钓鱼舟。矧更飘摇身世,又更奔腾岁月,辛苦复何求。咫尺桃源隔,他日拟重游。
这首烟雨楼词,把烟雨楼描绘得美丽多姿,楚楚动人,是宋代吴潜与姜白石,于一二二九年在嘉兴会面时所作,可知在那个时期,嘉兴王氏烟雨楼,早已闻名于世。
浙江省立第二中学,原来是嘉兴府学,一九〇二年废科举建学校,改为府中学堂,民国后改称浙江省立第二中学、嘉兴中学(现为嘉兴一中),老师中不少都有真才实学,查良镛的班主任、国文老师王芝簃是北大毕业生,学识渊博,品格崇高,对他很爱护,是他常常想念的恩师。王老师的刚毅正直、勇敢仁厚,查良镛在一生中时时引为楷模。
自一九三一年起担任校长的张印通先生,曾留学日本,以为人正直、办学有方而誉满乡里,深受师生和社会各界的爱戴。数学老师章克标,亦让查良镛终生难忘。
章克标先生于二〇〇七年一月二十三日去世,享年一百零八岁。一九九八年二月十八日,是章先生九十九岁寿诞,金庸曾从香港发来贺电说:“愿吾师身体康宁,欢乐颐养,数载之后,良镛当造门祝寿,更受教益也。”后来果然仍以当年学生之礼造访。
我至今保存了一本既有金庸签名,也有章克标先生签名的《世纪挥手》初版本的书。我也曾数次登门访谈章克标先生,后在陆文夫主编的《苏州杂志》刊出了访谈录《谈章克标先生》。
章克标曾对我说,他十九岁去日本,在日本留学六年,他虽是学数学的,但和郭沫若、郁达夫、林语堂、夏衍等中国文坛一些名家,在日本交往甚密,还精通日、德、英、法等国文字。他自一九二五年回国至一九五七年,有三十二年之久基本上住在上海,在这个“十里洋场”上做自由撰稿人、出版家和编辑。
我和我的朋友专程去拜访他时,他正在为深圳一家出版社写自传体随笔《世纪挥手》。当我通过一间小小的厨房,走进章克标乱糟糟的书房兼卧室时,迎来的却并不是想象中的大作家、中外文化融合的西装革履的学者,而是一个微矮稍胖、平头白发中有少量黑发、说着海宁土话、皮肉白嫩、近似乡下土老人一般的老者。能有机会与一个见过鲁迅,而后和鲁迅发生过误会,日后又没有机会向鲁迅当面解释的老人见面,且能无拘束地和他促膝长谈,确实是一件幸事。


作者张建智珍藏的章克标著的《世纪挥手》,上有章克标和金庸签名
谈话自然要说到鲁迅与他的关系。我们和他谈到了七十年前鲁迅在《准风月谈》上那篇《登龙术拾遗》的文章。
而今七十年以后,我们不好意思地又问他:“今日,许多书上都说鲁迅骂过你,有这回事吗?……”毕竟人已过百岁,没有了一点火气,他十分坦然并笑吟吟地用嘉兴夹海宁土话回答我们:“说到鲁迅骂过我,他是冲着我的《文坛登龙术》一书而来的,其实他骂的是我的朋友——邵洵美。邵是‘唯美派’诗人,那时我喜欢和‘唯美派’这些人聚在一起,我和邵洵美一起编过《人言》周刊。我把鲁迅用日文写的、刊于日本《改造》杂志上的《谈监狱》一节,译了过来,于一九三四年三月的《人言》杂志上刊出。可邵洵美又在我的这篇译文后,加了一段不恰当的‘注’(‘注’中认为鲁迅之文‘强词夺理’,意气多于议论,捏造多于事实)。
“鲁迅阅后,以为这段‘注’是我写的,便骂我是‘邵家的帮闲专家’。后来鲁迅又写信给郑振铎,说我‘为人恶劣’。又过了一年,鲁迅死了,真所谓死无对证,这件事在文坛上,已经讲不清了,我还能向谁去讲清呢?……”
还好,虽然这段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文坛公案,使章克标先生非常不愉快,但他还是不无幽默地向我们谈起许多文坛逸事。当我们问他:“你见过鲁迅先生吗?”他仍笑着回答:“我和鲁迅见过两次面。一次是在内山书店,碰巧遇到,因我见过他的照片,认了出来,可他未注意到我。另一次是曾为鲁迅画过像的陶元庆先生领我去的,一进鲁迅家,正巧他家里有客人,经陶介绍了一下,大家点了点头,可鲁迅抽不出身来和我谈话,仍和原来在他家里的客人谈话,所以这次也没有很好谈什么事。”
章克标在和我们的谈话中时有对“唯美派”文学的赞美,但对在当时的状况下一味倾向“唯美”似有些自愧。他老人家心中不会忘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中国,正处于苦难深重的民族矛盾时期,日寇的屠刀已沾满了国人的鲜血,而唯美派诗人们的自作多情,和当时的时代背景格格不入,这岂能不令鲁迅先生愤慨呢?
快近二〇〇〇年的岁末,已是庚辰农历小雪节气,忽听嘉兴人范笑对我说章先生和他新婚不久的五十多岁的东北女子刘桂馥(章后来给她另取名为“林青”,意为上海人常说的口头语——“拎得清”)即刻要离开家乡海宁硖石,去湖北保康一个山区农场,我们又去了他的老房舍。虽已三四年未见面了,但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依然是一个能喝善饮、步履轻捷、每天还能吃鸡腿喝牛奶、思维反应灵敏、充满机智幽默的老人。这从我和他的谈话便可知道。那是一次难得的人生幽默谈,不妨录之:
我问:“记得几年前我们来看你,你身体不错,隔了三四年你已经百岁多了,如今看你身体却越来越好了。”
他却笑对我说:“我想建议你把这‘好’字改成‘年轻’。因为,我身子是越来越年轻了。”
“这样说,章先生是逢到了生命的春天了。”我对他说道。
他道出了新意:“我的生命是从百岁不老开始转向青春的。”真说得我无话可说。于是我略带调侃地对这位老人不敬起来:“那么你真像你的学生金庸写的武侠小说中的‘老顽童’了!”
对于我的调侃,他却说:“我活着,还比较不够顽!”听了百岁老人如此幽默真是使我哭笑不得。
我索性用比较激烈的语言对他说:“如果你还那么顽固不化,我们应该打倒你吗?”
章克标老先生的回答更幽默,且带有挑战性:“应该被打倒,但怕打不倒,不是吗?因为,我早已倒在地上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新婚妻子林青正好走过来靠在他的藤椅旁,我对林女士说:“章先生,现在你身旁还有美丽的林姑娘了,你已经不肯随便倒下了吧?”
他的回答却又是另一番情景,他说:“不是吗,她现在也倒下来了!”这句回话,我现在还没明白,所指是章老和她结婚后被人说闲话说得要倒下了呢,还是说嫁鸡随鸡,他是倒下的人,那么夫唱妇随也应该一同倒下呢?这就不得而知了。
我随即转到生命问题上来,我问他:“一个人活了一百多年,一个世纪多了,什么都经历过了,这样的生命是长呢,还是人生苦短呢?”
他的回答似乎也很得体和辩证:“不长呵,可也不短了,这样的生命倒合乎孔夫子的‘中庸之道’呢?”
我有些奇怪,他的回答,牵扯了二十世纪中国知识分子要做什么?是要立功,还是立德,抑或是立言呢?从章克标先生对生命只要合乎孔夫子的“中庸之道”便算不错了,寿命也长了,抑或是“中庸”和“乐天”使这位知识分子活过了一个多世纪吗?
我们的谈话牵扯到生活的美满和爱情,也许和百岁老人说“爱情”有些滑稽,但他是一个文学家,一定还有爱情留存心灵深处,我问他道:“你最近喜结良缘,你是三十年代的文学家,而且是倾向于‘唯美派’文学的,你如今的生活有爱情吗?生活美满吗?”
他毫不思考便回答了爱情与生活的关系,他说:“我现在没有爱情,但没爱情也要生活,生活也可以不要爱情,而只要人情……”
在百岁老人那狭小寒酸的家中,谈着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文坛往事,不免谈起曾与鲁迅交往较多的郁达夫。这位曾经也是创造社的才子,写的小说《沉沦》当年在现代文学史上还是挺红的,与章克标在上海也交往很多。我们再听听章克标对郁达夫的评说:“他呀,是生在那个年代,却没怎么受五四精神的洗礼,全是旧时代名士的做派。他和王映霞结婚,是把王映霞当作妾看待的。这一点上,他不如徐志摩,徐志摩是接受了五四精神洗礼的,在爱情婚姻上是向往自由且也认真的。”
借本书再版之际,补录当年访章克标并与之对话内容,也想让读者对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上海文坛的大致情况多些了解,对金庸那个年代的生活背景多些认识多些了解。写此,还可以告知读者,章克标老先生,至二〇〇五年五月,已是一百零六岁的老人了,便与后来的夫人林青,到湖北生活了一段时间。之后,章老先生从湖北返回,就寓居上海松江,直至二〇〇七年一月二十三日去世,活了一百零八岁,可谓是中国文坛,从五四新文化运动后,最为长寿的一位奇人了。
当然,那时的章克标作为中学老师,给查良镛印象最深的,却是他教的数学课上的圆周率。章老师能推算到小数点后上百位,整整写满一张纸。章克标虽是作家,但留学日本时学的却是数学,编写过《算学的故事》(上海开明书店,民国二十四年九月初版),其中写有英国人欣克(Shanks)把圆周率推算到小数点后七百零七位的故事。章老师为人很是滑稽,同学们经常和他玩闹,而不大听他讲课,但他的治学精神对学生影响却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