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日子

一、从《大公报》到《新晚报》

从北京回到香港,查良镛又一次回到了他的老东家《大公报》,俗话说,好马不吃回头草,他为何选择回到《大公报》呢?如果我们能设身处地地想一下,他当时重回香港时的处境,也就不难理解他的这个决定了。当时,他要在香港生存下去,一时间也无法找到更合适的工作,而《大公报》毕竟是当时规模大、历史长的大报业集团,待遇条件相对优厚,虽然他明白当初是自己执意递交辞呈北上,如今却又不适时宜而归,回来只是想求得一个暂时的容身之地。当然,重回“老东家”,也必然会招致一些人的不欢迎,甚至会遭到冷嘲热讽,但这确实是他那时唯一的出路。当时,查良镛在《大公报》国际新闻版的同事,有对文学有兴趣的萧乾、袁水拍两位前辈,有喜欢俄国文学、后来做过《人民日报》总编辑的谭文瑞,他跟他们常谈的是希腊悲剧等话题。

查良镛继续在《大公报》做他的国际电讯翻译,这虽是他的“老本行”,但这次回来却干得并不舒心。一九五〇年六月二十五日,抗美援朝战争爆发,香港《大公报》《文汇报》这些报纸“一般不用外国通讯社的稿件,特别是关于抗美援朝的消息,更是拒用外电”。一九五〇年十月后的《大公报》,为吸引更多的读者,便抽出了部分人手,创办了《新晚报》,此报由罗孚任总编辑。

一九五二年,查良镛由《大公报》转入《新晚报》,同时由国际电讯翻译转为副刊编辑。这一转变,也确实让他离开了原来感到压抑、沉闷的环境。虽然《新晚报》仍属于《大公报》管理,但终究是晚报形式,有了一片新的氛围。

查良镛在《新晚报》主编“下午茶座”栏目,这是一个消闲性质的副刊栏目。对他来说,做副刊编辑还是第一次,他却如鱼得水,驾轻就熟。因“下午茶座”毕竟着重于消闲娱乐,立意自应贴近生活,才能吸引读者;同时又要办得有品位,以赢得社会上一些上层高雅人士的欢迎。这个栏目涉及文学、艺术、电影、舞蹈、绘画等多个领域,而他作为编辑,也常常自己写些稿子。

他热衷于写影评,经常流连于电影院,几乎一天一部电影,如痴如狂地读着电影理论文章;他谈舞蹈,在栏目中解答读者有关舞蹈方面的问题,心血来潮还亲自穿上舞衣学芭蕾舞。

“下午茶座”由查良镛接手不久,就办得有声有色,雅俗共赏。当然,他也花了不少心思。他给自己起了个笔名“姚馥兰”,取自英文:“Your Friend”的谐音,希望以这个女性化的笔名与读者贴近,同时也冲淡过于男性化的风格。其实,雅俗共赏,是他一直追求的艺术境界,在以后的武侠著作中亦可见一斑:洪七公的一套“降龙十八掌”中的招式,“亢龙有悔”“飞龙在天”“见龙在田”等,都取自《易经》的“卦爻辞”象辞。《神雕侠侣》中的“美女拳法”,那一招一式,都来自古代历史和传说,文学作品中的美女,诸如嫦娥窃药、木兰弯弓、红线盗盒、文姬归汉等都有利用;甚至琴、棋、书、画,诗、文、歌、舞,乃至渔、樵、耕、读等,都被融进了武侠小说中。他将粗俗的武打,写得高雅化,令读者在阅读之中,得到美的享受。

甚至对内地电影如《天仙配》《梁山伯与祝英台》《秦香莲》《红楼二尤》这些带有中国民间色彩的故事,查良镛也同样喜欢,写出了许多有自己见地的评论:“我在看影片《梁祝》的时候,首次感到心酸的是在‘十八相送’;看《天仙配》听到董永唱‘听她说出肺腑言,倒叫我又是欢喜又辛酸。董永生来无人怜,这样的知心话,我从未听见’这几句话时,忍不住流下泪来。这两场本来都是欢乐的场面,却令人在喜悦之中受到极度的感动。我想,这因为在欢乐之中,也蕴蓄着真诚的深厚感情,而这种感情使人流下泪来。因为真诚的友谊、纯朴的爱情、受到怜惜时的感激,都会强烈地打动人心。”

查良镛为了配合演出,一些文章都是当晚看戏,当晚就写。他说,事后校阅,“颇觉文字粗率,更加缺乏学术上的深度”,“采用的是一种个人漫谈、随意抒发己见的形式”。可董桥却给了很高的评价,说他考证袁崇焕生平之类的重头文章,气象万千,“他笔下的一些‘个人漫谈、随意抒发己见’的文字却最为引人入胜”。

例如《除三害》的开篇:“急锣紧鼓中,幕里大叫一声:‘好酒!’一个神态豪迈、气宇轩昂的豪杰跌跌撞撞地大步出台,袍袖一挥,四句西皮散板,只听得:‘醉里不知天地窄,任教两眼笑英雄’,台下彩声春雷轰动。啊哈,真乃绝妙好辞,绝妙好戏也!”

另外还有评京剧《狮子楼》之文,也如此:“在戏里,我们看到武松回家,发现哥哥已死,悲痛之中,见嫂嫂外穿孝服,里面却穿红衣。在原作中并不是这样写的,因为施耐庵有充裕的篇幅来写潘金莲怎么洗去了脂粉,拔去首饰钗环,脱去红裙绣袄,换上孝裙孝衫,假哭下楼。但京戏只用外白内红的衣饰,立刻鲜明而迅捷地表明内中必有奸情。事实上,潘金莲恐怕不会傻到在孝衣之中穿着红裳,但京戏用了这夸张手法,很简洁地表现了整个故事的关键所在。”

这句“潘金莲孝服底下的红裳”也令董桥大为赞叹。

的确,在《新晚报》的日子,查良镛过得十分快乐、惬意,不仅因为负责“下午茶座”这个栏目,很对他的兴趣与胃口,办起来得心应手;还因为在这里他结识了两个好朋友,后来还成了他一生的挚友良朋,那就是当时《新晚报》的总编辑罗孚和也在《新晚报》共事的梁羽生。

这似乎有点儿像刘邦、张良与韩信,正是因为这三个人的相遇,才会有后来的楚汉相争,才会有汉代的辉煌历史;而正是因为当时办起了《新晚报》,才有罗孚、梁羽生与金庸三人的合作,才会掀起后来那声势浩大的新武侠小说时代,仿佛冥冥之中,有所注定,此三人合作必定会擦出不小的火花,虽然当时他们彼此并没有意识到什么:金庸编他的“下午茶座”,而梁羽生则编《新晚报》的另一个副刊——“天方夜谭”。

说起梁羽生,可谓是个奇才,也是个非常讲义气的人,他原名陈文统,一九二四年生人,生于广西蒙山县文圩乡屯治村。十四岁时,因患疟疾腹泻,休学半年,阅读了大量的名家词集和两份象棋棋谱。一九四九年,从岭南大学经济系毕业。一九五二年,他们两人先后调到《新晚报》编副刊。巧的是梁羽生与金庸,在出身、经历、爱好上,均有惊人的相似之处。同是一九二四年出生,同样出生在一个富有家庭。梁羽生进入《大公报》,一开始也是翻译英文电讯,后来才转入《新晚报》,这些经历与金庸几乎完全相同。同时,他们在爱好上,也有很多相同之处。梁羽生也有很深厚的文学功底,诗词对联无不精通;他们同为棋迷,对弈时,两个常常忘我拼杀;他们均为书痴,阅读各种类型的书籍,涉猎十分广泛;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们同为武侠迷,侃起武侠来如痴如醉、日日夜夜乐此不疲。当然梁羽生没有金庸那段学外交、国际法专业的经历。

他们无论是在工作上还是在闲暇时间,总有聊不尽的话题,并且颇有英雄识英雄、英雄惜英雄之感。闲来无事时,他们一起下棋,在棋盘上拼个你死我活,且在棋罢畅谈一番。这一习惯一直延续到他们老年,两位年届古稀的老人,还兴致勃勃地对弈,一度被传为佳话。

他们还一起在《新晚报》上发棋话,同样受到读者欢迎,引起了不小的影响。他们一起侃武侠……如《蜀山剑侠传》《十二金钱镖》《荒江女侠》,一部接一部,直说得唾沫横飞、欲罢不能。

而后,这两位大侠,从只是闲来谈谈武侠的读者,变为亲自操刀的炮制者,并且在若干年后,都成了写武侠小说的大家,可那时他们两人,谁都没有想到今后会去写武侠小说。所以,如果我们从这个意义来说,那么当年的香港《新晚报》,确实是查良镛和梁羽生日后成为新武侠小说开山鼻祖的摇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