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侠气满香江

一九五四年,本应是个平凡的年头,却因一场武术比赛,在人们的记忆中变得不平凡。

那年,香港的太极派与白鹤派发生门户之争,各执一词、相持不下,最后文斗竟演变成了武斗,白鹤派的掌门人陈克夫向太极派的掌门人吴公仪下了战书,签下生死状,以比武分高下。因香港禁止设台比武,所以擂台设在与香港隔海相望的澳门。这两大帮派之争,在香港引起了很大的反响,不仅老百姓茶余饭后议论纷纷,各大报纸也争相追踪报道,甚至可以说,香港市民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新晚报》几乎天天都有比武的最新消息。比武当天更是万人空巷,不少人到澳门观看这场比武。然而,最后这场盛况空前的比武却显得雷声大、雨点小。一月十七日下午,比武在澳门新花园拉开序幕,短短两个回合,吴公仪就一拳击中陈克夫的鼻子,顿时血流如注,这场期望值极高的比武就此告终。

然而比武虽然告终,但它所带来的后续效应却远远没有终结,相反它带来的武侠热潮才刚刚开始,不久这股热潮就以汹涌无比的势头席卷了整个香江。《新晚报》的总编辑罗孚看到这等情景,心头不禁灵光一闪,心想先前报道比武竟会如此受欢迎,何不在报纸上开个武侠的连载故事,肯定会吸引很多读者。同时,罗孚也正在构建一个更大的战略方案,他在心中掂量了当年香港的天时、地利、人和,想趁着比武刚结束,老百姓对武侠的劲头正浓之时,趁热打铁推出武侠连载,也可占尽天时、地利。而且就在这以前,《新晚报》的“天方夜谭”,也一直在连载小说,吸引了不少读者,但是,从来还没有登过武侠小说。同时《新晚报》这样的报纸,如果一旦连载武侠小说,必是冲破藩篱之举,令人耳目一新,此可谓坐拥地利的良策。

此时,罗孚马上想到手下有几个不折不扣的“武侠迷”,他们平时谈起武侠就兴奋不已,现在机会来了,能亲手让他们写武侠小说,也正是发挥他们才情之举,不正是人尽其才吗?

于是,罗孚首先找到了梁羽生,让其在“天方夜谭”栏目上,连载武侠小说。梁羽生接到这个写作任务,便一口答应了。一月十九日,即比武结束的第三天,《新晚报》就在头版显著位置,刊出“本报增刊武侠小说”的预告。二十日,梁羽生的《龙虎斗京华》开始连载了。梁羽生不愧是一代武侠宗师,从接受任务开始,仅酝酿了一天,就署名“梁羽生”开始了他的武侠小说连载。这是梁羽生的处女作,也是成名作,可以说标志着新武侠小说的诞生。在读者中,竟引起了意想不到的热烈反响,《新晚报》销量也随之看涨。

《新晚报》连载《龙虎斗京华》

《龙虎斗京华》在《新晚报》连载了七个月,一时大家争读,梁羽生也由此一炮而红。之后,梁羽生的武侠小说风靡整个香港,这让罗孚喜出望外。因为,当初他只不过想借连载武侠招徕读者,谁料在高度商业化的香港,引出了一场武侠热潮,自然也为自己当初的决定而欣喜。

别的报纸看到《新晚报》的这一举动,收到如此好的社会、经济效应,也纷纷效仿,一夜之间就有好几家报纸同时开辟武侠专栏,其中不仅有一些小报纸,更有一些十分有地位的报纸也打破惯例开辟武侠连载。这样一来,专栏开得有声有色,但能写出高质量的新派武侠小说的人却不多。

梁羽生也同时接到几家报纸专栏的邀请,忙得不可开交,应接不暇。这时,罗孚想到了查良镛。

平时与梁羽生谈武侠最投契的就数他了,并且他文学底子也不错,是时候让他来另挑一面旗帜了。一来梁羽生这边精力不够,可分担他一部分写作任务;二来,也可让这武侠热潮愈演愈烈,再说毕竟让梁一个人上阵略显单调,“群雄并起”才能热闹非凡。由此,他决定推举查良镛上阵。从梁羽生的《龙虎斗京华》到《草莽龙蛇传》,查良镛只是忠实读者,从未想过自己也要上阵。一九五五年二月初,罗孚和“天方夜谭”的编辑,忽然向他紧急拉稿,说《草莽龙蛇传》已连载完了,必须有一篇武侠小说顶上,写稿之任务非落在他头上不可。

于是,写武侠小说,看似是偶然实则是必然,查良镛只有披甲上阵,没有退路。其实,这样的时机,也是他心中一直向往的,他与梁羽生都是“武侠迷”,平时谈侠论剑,并不逊于梁兄;现在梁兄这边正写得如火如荼,洛阳纸贵,他那满脑子刀光剑影、侠气豪情却无处宣泄,真是让他技痒、手痒、心更痒。因此,当罗孚告诉他:“如今香港的报纸,那么急需武侠小说的连载,你也来写吧!”他听了罗孚的指令,心中欣喜,毫不推辞一口应允了下来。

回到家中,他才开始细细思忖:军令状已经接了,该写什么、该怎么写、该有些什么人物可写呢?这些他心中还全然没底。想着想着,渐近傍晚,他凭窗远眺西边落日,绯红的晚霞正涨满整个天边……

不知怎的,今天的晚霞,那么像当年与兄弟、姐妹们在观潮亭看到的晚霞,也是那样红艳,铺满了整个天边,此时一直深藏在他心头那浓得化不开的乡愁,如一首清远的歌笛在他耳边悠然响起;月下缓缓流淌的是钱塘江,江边乘凉的是乡亲们,那曾经露营的石塘边,一个个小时候伴他入梦的传说故事,不禁在他脑海里一一浮现。

他便想到了那个他从小就听说的传说故事,说乾隆皇帝本是海宁陈家人,实是汉家血统;想到了乾隆皇帝题诗的石刻;想到了流传的反清复明的义士们。他心想,虽说从清康、雍、乾三朝,有长达一百三十余年间的统治,无论武功文治,都算是中国历史上一个伟大的时代。清朝一直是个非常专断的朝代,明末清初时期,镇压了大量反清志士,把历史上的文字狱推向了高潮。乾隆更是个多故事的皇帝。那好,我就写乾隆,写他与汉人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写反清复明的种种故事。由此,一个以清朝为历史背景,一个由半真半假的传说引出的故事,便在他的脑海中有了雏形。

想到这里,他的兴致上来了,立刻拿来纸笔,说写就写。因为他从小就看过不少武侠小说和外国小说,又有多年报纸写作的经验,虽然对于写小说是个门外汉,但有了初步的构思和人物定位,便思如泉涌,很快写成第一稿。书稿从塞外古道上一个“年近六十,须眉皆白,可是神光内蕴,精力充沛”的老者写起,也许他常常看到报社一个老工友,触动了当时的灵感。所以后来他说,“如果我一开始写小说,就算是文学创作,那么当时写作的目的,只是为做一件工作”。

一九五五年二月八日,《书剑恩仇录》在《新晚报》的“天方夜谭”开始连载,署名“金庸”,每天一段,直到一九五六年九月五日,连载了一年零七个月,共刊出了五百七十四天。

他写武侠小说,所用笔名,也很简单,即“镛”字拆成两半,便是“金庸”两字。他自称“没有什么含义的”。然从此金庸横空出世,世人往往只知“金庸”而不知他的原名为“查良镛”了。

《书剑恩仇录》,金庸的第一部武侠小说,就这样与世人见面了。第一篇的稿纸,那时只是静静地躺在书桌上,在灯下泛着淡淡的鹅黄色的柔光,之后即有人拿走,即刻送到报社,然后成为铅字。这时的作者想到了遥远的家乡,“如果你到过江南,会想到那些燕子,那些杨柳与杏花,那些微雨中的小船”。这正是他落笔写《书剑恩仇录》时的心境。

作为武侠小说家的金庸,一九五五年二月八日出场,这一年,他已过而立之年。虽然早就离开了故乡海宁,但故乡在他的梦里不时萦回,母亲、父亲、兄弟姐妹,故乡的风物人情、民间传说,总深埋在一个漂泊异乡的游子心中,并化为文字,萦回于他的武侠小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