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公元1621年)。
山东兖州、济南诸府大水,蝗灾并起,民不聊生,流离载道。
初冬,有三桅大帆船12艘,于淮安府载难民近8000青壮,乘东北季风,南下婆罗洲。
能吸引这么多难民,给出的承诺不过是每日两餐。
旗舰,黄天号上。
舰队甲魁刘季,双眉紧蹙,看着渐渐远去的海岸线,心中五味杂陈。
前世只是在史书中看到的‘易子而食’,今生头一次重返‘故土’,就在难民潮中屡见不鲜。
至今,仍历历在目。
华夏灾情远比想象中的可怕。
可惜这12艘船能带走8000青壮,比当初的计划超出了一倍有余,便已是极限。
至于滞留在路上的老弱病残,以及剩余的数十万饥民,他也是有心无力。
船队的承载力,空间,以及补给品数量均有限。
航海更是艰苦。
勉强多带一些人上船,他们也很难熬过超过1个月的海上颠簸。即便侥幸活着抵达南洋婆罗洲,湿热的热带雨林气候又是另一重严酷考验。
且不说难民中的老弱病残。
就是船上这些惶惶不安的青壮,届时又有多少人能活下来呢?
“唉……”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刘季唏嘘不已,看向海图,重新规划航海路线。
救济灾民数量超过预期,船上的补给品是按照5000人三个月的航程准备的,显然不够。
为今之际,只有找一港口补给。
最理想的补给口岸,无外乎大明朝廷开办的市舶司宁波、泉州、广州,以及民间贸易口岸福建月港。
但这些地方,又哪里是他,一个海盗,能光明正大去的。
十年前,也就是刚穿越的那会儿,他便身在南洋,从未回过华夏故土。虽然向来专注于劫掠南洋土著和欧罗巴殖民者,从未对故土同胞动过手,但他的名声早已传遍大明朝廷内外。
只是这名声是……
恶名!
“南洋大寇,刘季!”
念叨起明人给自己起的外号,刘季也是无奈,专心看向地图,将目光锁定在澳门。
此时,佛郎机人在澳门盘踞近70年。澳门虽有朝廷设置的官府和河舶司负责监管,但名存实亡。只要不是荷兰人,澳门几乎是来者不拒。没有获得朝廷‘船引’的外国船只、民间海商(盗),都在澳门进行贸易,获得瓷器、生丝、茶叶等等贸易品。
澳门正是适合的补给点。
“四哥,不好了,不好了……”
人未到,尖锐的声音先在门外响起。
“说了多少次了,船上没有你哥!”
刘季在桌子重重一拍,严厉强调心中的不悦。
说了很多次‘在船上工作时要公私分明,要称职务’,可总有人当成是耳旁风,比如眼前这干巴巴的瘦猴,也是自家堂弟‘瘦猴’刘侯。
瘦猴缩回脑袋,本能地后退半步,做出躲闪动作。见刘季没有进一步动作,他才慌张说道:“四,不,甲魁大人,啊……不对,海军上将,对,是上将大人。”
他偷偷瞄了一眼,看到刘季举起的手缓缓放下,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才解释清楚来意。
有难民不服管教,正在拉帮结伙,煽动群众,意图夺取控制权。
“废物!”
刘季迅速离开船长室,只留下一句恨铁不成钢地咒骂。
甲板上,局面已经得到控制。
闹事者及其拥趸,被水手们拿刀围着,正双手抱头,跪在地上。大冬天的寒风呼啸中,却一个个汗如雨下,大气不敢出一声。
为首者,中年模样,皮肤有未曾被烈日暴晒过的白嫩,手指纤细,一脸书卷气,一看就是从未干过辛苦活的富贵命。
刘季满脑子问号。
这样的人怎么会当难民,会为了两口稀粥,就要去千里之外的南洋?
船队在淮安府外海漂泊近一周,被大明官府发现,并派遣探子混入难民中,并不意外。
但怎么说也该派个锦衣卫才对吧?
一个破书生能有什么用?
这不一下就暴露了?
甲魁刘季想不明白。
不过,他也不打算多想。
刚上船就敢找事,那就是找死。
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
不曾想,惶惶不安的中年人一见到他前呼后拥的出现,觉得来人是遇到‘识大体、知分寸’的正主,便再次趾高气昂起来。
“不才赵某,系万历四十年山东乡试举人——”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举人脸上,终断了他的高调。
赵举人委屈地捂住脸,心里暗恨不已,盘算着日后定叫这不懂礼的贼头好看。
难民们被刘季的果断出手惊掉下巴,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那可是举人老爷呀,见了县太爷也不用低头的读书人,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冒犯这等人物,是会受到老天责罚的。”
“还得下大牢。”
“还得加倍徭役。”
……
闻听此言,南洋水手们慌忙松开了高贵的‘文曲星’,一个个看向天空,甚至有部分水手娴熟地掏出了十字架,在心中祈祷上帝的庇佑。
脑袋绑在裤腰带上的人,特别是长期在海上漂泊之人,不怕死,不怕徭役,不怕牢狱,就怕神秘莫测的鬼神之力。且向来是有神就拜。是不是一个体系的神明,基督教的上帝能不能管辖文曲星,都不重要。先拜了再说。
泪眼婆娑的举人听到周围人的议论,看着贼头呆愣模样,料定这没文化的恶贼肯定是知道闯了大祸正不知所措。
见事情终于回归正常发展的趋势,赵举人心中凭空生出一股底气,就像往常对付官兵衙差那样,他挺直了腰板,以仰视的姿态做出了鄙夷不屑的眼神,望着高出自己许多的短发青年。
从旁人的称呼中,他已经知道,眼前之人正是刘季,南洋海盗团的首领甲魁。
和刁民们不一样,身为举人,他和官府交往密切,获得了大量平民不知道的信息。
其中,就包括刘季的大致情况。
‘南洋有大寇,刘季,祖籍福建。宋末,刘氏先祖流亡南洋,混迹爪哇、三佛齐、婆罗洲一带。刘季自幼胆智才略过绝等伦,又天生膂力。万历四十年,年十三岁,于爪哇万丹港伏击红毛夷,夺其船。后,网罗南洋华夏诸后裔,组建南洋海盗团,以劫掠大小佛郎机、红毛夷、及南洋诸国为生。次年,南洋海盗团盘踞婆罗洲,更名婆罗洲发展公司,建立水军营寨。
然,仍行海盗之事,于南洋大肆劫掠,敛巨财!
传言,海盗团已有万人规模,声势浩大。凡往南洋者,无不知其名。朝廷曾许以高位,屡次征募,不就。’
如此人物,如此船队,若是能替朝廷招降,定是大功一件。他日朝廷授官之时,必能凭此获得更好职务。
前途一片光明呀!
想到此处,举人老爷心中欢喜,也不打算追究刘季的冒犯之举,也好让这贼子明白读书人的大度胸襟。
举人老爷整理衣冠,正要报上自身姓名时,却听刘季大喊。
“我,刘季,天帝下凡——”
“天地?天和地不是离得好远嘛,怎么能在一起?”有难民打乱了刘季,懵懂问道。
刘季很是无语,看着其余众人也是茫然模样,更是语塞。
这群庄稼汉的孤陋寡闻让他心服口服。
无奈,只好换个说法,重新喊道:“是天帝,就是天上的皇帝、玉皇大帝、老天爷、京城皇帝在天上的爹,懂了吧。”
听到老天爷和皇帝的老子,众人恍然大悟。
“怪不得能有这么多米,还有这么多比朝廷官船还大的船、还多的炮。”有难民自觉发现了真相。别的他不知道,老天爷那可是天天挂在嘴边的,再也清楚不过。
厉害,很厉害。
不过,老天爷长什么样的呢。
毕竟朝廷不许老百姓直接祭拜老天,没人见过老天的神像,自然无人知道。
眼前年轻人,20出头,身材高大,剑眉星目。
气度,比之县太爷强了不止百倍。
还敢打举人老爷。
神仙人物。
绝对的神仙人物。
反应快的难民麻利跪下,祈求保佑,祈求滞留在大陆的年迈父母和兄弟姊妹能平安渡过灾年。
众水手,一个个不知所措。
他们分明记得,之前甲魁上将言辞凿凿,说他是三坛海会大神转世。
这怎么才一个月就变成地位更高的老天爷了?
有水手刚要询问,就对上甲魁旁边瘦猴要杀人的目光,不禁感到全身刺痛,明智地跟着同伴高呼“天帝仁慈,天威浩荡”。
不管真假,甲魁老大发钱、发地、发房、发女人都是真的,瘦猴的皮鞭子也百分百能让没眼力劲的人皮开肉绽,并印象深刻。
已经这样了,那么,老大说啥就是啥。
不服,就去海里和龙王爷说理。
赵举人知道这完全是在胡扯瞎掰,神情激愤,便要理论一二,讲一讲夫子大道,但被刘季一瞪,霎时间如坠冰窟,到了嘴边的话也被生生咽了下去。
刘季挥挥手,待众人安静后,继续说道:
“好了,不用那么客气,大伙都记住:我是老天爷下凡,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个不知名的文曲星,未经我允许私自泄露身份,当打入畜生道,贬为野猪,立即行刑。”
说完,也不给举人老爷反应时间,又一巴掌抽过去,提起其衣领,拖拽至船边,直接丢了下去。
举人老爷在海中挣扎了片刻,便没了踪迹。
刘季下令:“传我命令,通知所有船只:一旦发现任何文曲星、武曲星、太白金星、太上老君等等,不管什么神仙、天尊、天子亲军锦衣卫、官员、状元,特别是书生,一律丢海里。”
众人领命。
说归说,刘季心中明白。
忽悠只是一时的,比起天上的神仙,老百姓们更怕活在身边的县官。
生于神州大地的百姓们,和在南洋生长的水手们不一样,从小被忠君爱国敬畏官府的环境熏陶。等他们反应过来,或是意识到,刘季的天帝之称是自吹自擂,很快便会聚集在所谓举人或者天子亲军身旁,奉其为首。
届时,再想建立威信,重申谁是老大,就不是只杀几个人就能解决的。
解决问题最好的时机,从来都是在问题发生之前。
望着落在海面上的红日。
刘季感慨万千,不禁想到了日落西山的大明江山,即将血流成河的土地,心中想法也愈发坚定。
必须在华夏沉沦前,必须根基稳健,必须有绝对忠诚自己的部属,必须建立强大的势力。
而一个势力,有且只能有一个老大。
只能是他,天帝下凡、南洋海军上将、婆罗洲发展公司总裁、南洋海盗团甲魁,刘季。
哪怕是大明皇帝亲至,也得听他刘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