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顾况“逐新趣异”的苦调奇思

顾况生于盛唐而活到中唐元和朝,不少古诗的苦调与《箧中集》一脉相承,也与他内心的抑郁不平有关,但好尚奇诡而在文辞上追新趋异的倾向较为明显。《文心雕龙·声律》篇说:“夫吃文为患,生于好诡,逐新趣异,故喉唇纠纷。”[260]“吃文”指文章语调有窒碍,如人之病口吃。刘勰认为此病是由爱好奇诡,文辞追求新异所致。虽然没有明言其批评指向,但联系刘宋时期相当一部分诗人喜欢生造新词导致其诗难读难解的现象来看,此说确实指出了用词新异奇诡与语调蹇涩不畅的关系。顾况的某些古诗之所以拗口滞涩,原因即在此,但不同于刘宋诗的通篇之“吃”,而是和《箧中集》诗人类似,总体语调特征是直白与生涩相间。

不过顾况这类苦涩语调形成的原因更为复杂。其不同于《箧中集》的特点之一是不少古诗并非纯用散句,而是散偶间杂。追求语意浅白的章法句式更为多样,同时生词难字的来源也更广,除了自己生造以外,大多来自其博览群籍的积累。

如《游子吟》[261]是一首长篇五言乐府,全诗以“胡为不归欤”作为主旋律三次重复,开头六句是典型的汉魏语调:“故枥思疲马,故巢思迷禽。浮云蔽我乡,踯躅游子吟。游子悲久滞,浮云郁东岑。”“故”“思”重复相对,加上“浮云”“游子”连环反复,本来可以奠定全诗流畅的基调。但是后面就全为难易夹杂,如“朝与名山期,夕宿楚水阴。楚水殊演漾,名山窅岖嵚”,“名山”“楚水”两次相对,中间以“楚水”顶针,形成一个流水般的回环,但“演漾”和“岖嵚”以双声词对偶,都是谢灵运喜用的难字。同样,“下有碧草洲,上有青橘林”与“胡为不归欤,泪下沾衣襟”的平易句式之间夹着六个对偶句,其中“引烛窥洞穴,凌波睥天琛。蒲荷影参差,凫鹤雏淋涔”四句,“天琛”“凫雏”“淋涔”均出自《文选》木华的《海赋》。其余如“泬寥群动异,眇默诸境森”“牵缠旷登寻”这类晋宋诗中的生涩词语,与“三年不还家”“腰下是何物”这样的浅易句子的混搭,也随处可见。

又如《酬信州刘侍郎兄》[262]是顾况贞元五年贬饶州时途经信州拜望刺史刘太真所作。开头很通俗:“刘兄本知命,屈伸不介怀。南州管灵山,可惜旷土栖。”近于白话,“旷土”一词出于《礼记·王制》[263],虽古还不算艰奥。结尾四句“愿为南州民,输税事锄犁。胡为走不止,风雨惊邅回”,前三句也很平易,末句“邅回”一词出于《楚辞》,源头较古,但不少诗人用过,也不算生僻。首尾八句在浅易句式中夹杂古语的做法与《箧中集》诗人相同。但中间六句里“鸟陵嶂合沓,月配波徘徊。薄宦修礼数,长景谢谭谐”四句,以两组生涩的对偶句描写自己与刘太真谈笑欢洽,流连到日落月出之时的情景,用词很陌生,如“长景”其实就是“长日”,与“谭谐”二词均未见于前人诗中。“鸟陵嶂合沓”与“月配波徘徊”,貌似律对,下句中间连用三个声母相近的单音节词,十分绕口。意象之密集与首尾散缓的句式也不协调。

顾况有的五古无论以偶句还是散句为主,都可以写得很浅白,但中间仍不免插入难字。如《寄上兵部韩侍郎奉呈李户部卢刑部杜三侍郎》[264]全篇以对偶为主,却似散句,开头“道路五千里,门阑三十年。当时携手人,今日无半全”,中间“坐客三千人,皆称主人贤。国士分如此,家臣亦依然。身在薜萝中,头刺文案边。故吏已重叠,门生从联翩。得罪为何名,无阶问皇天”,大多是与散句句调一致的对偶句。但中间仍杂有生僻字,如“公登略彴桥,况榜龙(同舼)船”,“略彴桥”不过是独木桥,“龙舼船”即小舟,均未见前人用过。顾况之后,才有晚唐人使用。加上前句“公登”两字韵母相近,后句“况榜”二字叠韵,却都不是词而是主谓结构,再接“龙舼”二字叠韵,修饰“船”字,读来更觉拗口。《酬房杭州》[265]散偶交替,大多平顺,却也杂有“窅豁欲凌临”“䕌道涉南岑”这样艰涩的句子。像这样用声母和韵母相近的字词构句以求声调拗口的做法,后来也可见于韩、孟的诗歌。

通观顾况全部五古,除了以上难易夹杂的语调以外,也有全篇都很平易顺畅,并无难字雅词的,如《弃妇词》[266]《长安窦明府后亭》[267]《谢王郎中见赠琴鹤》[268]《和翰林吴舍人兄弟西斋》[269]《赠别崔十三长官》[270]等,除了文字浅易以外,有的全篇散句,有的还参用了古乐府和民谣的口吻。某些诗夹杂生僻难字的原因,或与其逞才炫博的喜好以及“逐新趣异”的尝试有关。这一特点从他那些风格艰深古奥的五言诗中不难看出。

如《从江西至彭蠡入浙西淮南界道中寄齐相公》[271]是顾况贞元十年离开饶州返回苏州途中,写给接待过他的洪州刺史齐映的五古应酬诗。前半首称赞齐映的德政:“比屋除畏溺,林塘曳烟虹。生人罢虔刘,井税均且充。”密集采用《孟子》、《礼记》、《左传》、左思《魏都赋》、《后汉书》

等多种典籍中的用语。以“畏溺”形容人民横死,以“虔刘”指称杀戮,除后者被徐彦伯用过一次外,从先唐到唐代,这两个词仅顾况用过。后半首则大段堆砌佛家语,几乎成为佛典的义疏。虽然此诗首尾句式较平易,后半首更穿插“朝行楚水阴,夕宿吴洲东。吴洲覆白云,楚水飘丹枫”这样顶针回环的对句,但全篇主调之艰涩不能卒读。其长篇五古《归阳萧寺有丁行者能修无生忍担水施僧况归命稽首作诗》[272]与此诗相似,其中五分之三的篇幅都在谈佛,如果不是后半首自叹身世并诅咒安史之乱,几乎就是一首佛言诗。又如《酬漳州张九使君》[273]中写漳州刺史与自己唱和的情景:“促膝堕簪珥,辟幌戛琳球。短题自兹简,华篇讵能酬。”开帘称“辟幌”,“戛”字以宝玉碰撞之声做动词,形容帘帷上的美玉叮咚作响。与《游子吟》中的“王府锵球琳”意思相同。“球琳”语出《尚书·禹贡》,“琳球”只是为押韵颠倒用词。后半首写漳州的蛮荒:“猿唫郡斋中,龙静檀栾流。薛鹿莫徭洞,网鱼卢亭洲。”则是以生僻字入诗,如“唫”即“吟”,“薛鹿”即杀鹿,“莫徭”“卢亭”均为南方部族名。这些僻字难词与漳州处于“越徼”的环境正相协调。《华山西冈游赠隐玄叟》[274]则显示了顾况生造词语的特点:“群峰郁初霁,泼黛若鬟沐。天风鼓唅呀,摇撼千灌木。”“唅呀”即“㟏岈”,意为山谷深广,出自梁元帝《玄览赋》:“㟏岈豁开,背原面野。”[275]而“泼黛”形容山色青翠,如用黛色颜料泼出,“鬟沐”再加一层比喻,好似新洗过的鬟髻,则是顾况自创。这个句式与此诗末句“可契去留躅”,都是用五个单音词组成,在五言中很罕见。其《大茅岭东新居忆亡子从真》[276]则多用道经典故哀悼其子亡故。其中“赪景宣叠丽,绀波响飘淋”也是顾况独有的组词构句方式,“赪景”“叠丽”“绀波”“飘淋”四个词都是顾况用单音节词重新组合,中间以两个单音节动词相连,也是五个单音词连成的句子。这类“逐新趣异”的句词往往突显在全篇涩调之中,更增加了“喉唇纠纷”之感。

从顾况以上五古或全篇浅近畅达,或全篇艰深滞涩的两种语调风格可以看出,他那些浅白与艰涩相间的古调,正是在这两种相反方向的尝试中形成的。由此推断,顾况的古调是对五言古诗发展的多种可能性进行自觉探索的结果。他几乎吸收了汉魏晋宋齐梁五古的各种做法,而且将多种风格混在一起,创制了生造词语的独特方式。而五古向俗白和艰奥两极发展的倾向,均非初盛唐诗所有,却在中唐被韩、孟等诗人发展到极致。

顾况五古的另一个特点是在难易夹杂之中还出现不少奇想,往往会加重语调的窒碍。有的奇在常用语的极端通俗化,与《箧中集》诗人有类似之处,如《游子吟》中“非狂火烧心”句,把忧心如焚的状态白话化了。《箧中集》诗中的一些超乎人之常情的想象,也是将话说到极端而造成的,例如张彪的《杂诗》:“久与故交别,他荣我穷居。到门懒入门,何况千里余。”[277]说已经富贵发达的故人到了自己门口都懒得进门,更何况还远隔千里。赵微明《回军跛者》说残废的老兵“所愿死乡里,到日不愿生”[278],形容其只求死于家乡,即使到转世之日也不愿再生。孟云卿《古乐府挽歌》“房帷即灵帐,庭宇为哀次”[279],为了强调“人生尽如寄”,干脆把房帷说成灵堂,庭宇说成哭丧之处[280]。王季友《滑中赠崔高士瑾》称赞对方比自己年轻,竟想到“日月不能老,化肠为筋否”[281],说对方的肠子化成了筋骨。像这样以通俗的比喻和极端的说法表现新奇的想象,对后来孟郊有明显的影响。

但与《箧中集》诗人相比,顾况的奇思更为复杂多样。有的能将常见想象翻新出奇,语言却较平易。如想象明月如镜,前人常见。《奉酬刘侍郎》前四句“几回新秋影,璧满蟾又缺。镜破似倾台,轮斜同覆辙”[282],写初秋的缺月好像因为镜台倾倒而摔破的镜子,而斜月的轨迹如同翻了车的车辙。后来李贺的《梦天》“玉轮轧露湿团光”[283]想到月亮有轮轨,应是受到顾况启发,但意境清奇。顾况以破镜、倾台、覆辙这类破败的事物比喻明月,开了韩愈以丑陋意象咏《昼月》的先声。有的奇思则与顾况造词构句复杂难解有关。如《酬信州刘侍郎兄》中“鸟陵嶂合沓,月配波徘徊”两句对偶,写日暮时鸟儿飞过重嶂叠峦,月影随着流波徘徊。“合沓”本应指山峰重叠,谢灵运《登庐山绝顶望诸峤诗》中“峦陇有合沓”可证。但考虑到下句中“徘徊”兼指月与波的动态,两句语法结构相对应,上句“合沓”置于“嶂”之后,似又应兼顾鸟儿,所以有注者释此句为“鸟飞过山峰,形影与峰峦重叠不分”[284]。这是句中词语配置模棱两可所造成的奇特效果。下句中“配”字用得陌生新异,水中月影随着波浪摇漾,倒好像是月亮主动配合着波浪一起徘徊。这样的奇想与全句密集的单音节词结合在一起,势必造成声调的窒碍。《独游青龙寺》[285]前半首全为佛语,后半首写从青龙寺眺望皇居和龙首堰的外景,即转出“蚁步避危阶,蝇飞响深殿”两句,从字面上看,应是写青龙寺内台高殿深,阒寂无人。但“蚁步”一词生造,不知是否实指高阶旁有蚁群爬行;“蝇飞”句看似以蝇飞声之回响反衬深殿之空旷,但与“蚁步”相对,再与前半首中“摆落区中缘,无边广弘愿”相参看,又难免令人猜测其中是否暗含着尘缘中的众生犹如蚁聚蝇飞的意思。

总之,《箧中集》诗人的奇想只是极端而不复杂。顾况的奇思与他“逐新趣异”的构词造句方式联系在一起,难以确解却可能有多重含意。但只要是求奇,难免会在句中形成句意的费解和语调的坎顿。五古声调和奇思的结合后来都被元和诗人吸收,成为尚奇诗风的渊源。

顾况不同于《箧中集》诗人的第三个特点是七言歌诗较多,且善于在浅俗中求奇出新。《箧中集》诗人仅王季友等有少数七言。顾况七言歌诗的奇创方式多样,声调的变异是其中之一。七言诗从汉代起源,以通俗平易为语言本色。因每句比五言多两个字,读来声长字纵,进入乐府以后,逐渐从句句韵转向隔句韵,发展为四句、六句乃至八句一个诗节的结构。加上大量使用复沓、叠字、递进、顶针等使声调流畅连贯的修辞手法,遂使七言诗形成抑扬委婉、从容流畅的韵律,这种体调特征已经成为传统七言古诗的本色当行。至杜甫,才创出结构韵律随内容变化的多种体调,在某些风格奇险的“歌”诗里,杜甫以拗口的僻字难词强化其豪壮的气势,开了突破初盛唐七古传统的先声。

顾况多数歌诗也以奇特见长,却发展了七言俗白的一面,比五言更加口语化,而且善于化雅为俗,以俗求奇。俗白本来容易使语调流畅,但因求奇的思路不同,有时也会因句意脉络不明显或者转接突兀而导致声调滞涩。有的与五古类似,奇在使比喻或常用语极端俗语化,如《宜城放琴客歌》[286]中“七十非人不暖热”句将《礼记·王制》中“八十非人不暖”[287]的古话加一“热”字,便成了吴地至今通用的俗语“不暖热”。又以“不知谁家更张设,丝履墙偏钗股折”比喻柳浑让琴客改嫁,两情断绝,从鞋帮歪和发钗断这类琐事取喻,虽因俗而出新,乍读却不易识解其意。结尾“服药不如独自眠,从他更嫁一少年”,调笑柳浑行事的怪异和通达,将《神仙传·彭祖》篇里“服药千裹,不如独卧”两句改成白话,则是化仙为俗的奇想。《庐山瀑布歌送李顾》[288]末二句“老人也欲上山去,上个深山无姓名”,也将归山隐居的雅事写得极其俗白。这类以俗求奇的方式因其过于陌生,反而会使读者需要思索而造成语调停滞。顾况有些七言的声调坎顿,则与其联想曲折导致句意跳跃太大有关。如《杜秀才画立走水牛歌》[289]是他纯用俗语的名作:“昆仑儿,骑白象。时时锁着狮子项,奚奴跨马不搭鞍,立走水牛惊汉官。江村小儿好夸骋,脚踏牛头上牛领。浅草平田攃过时,大虫着钝几落井。杜生知我恋沧洲,画作一障张床头。八十老婆拍手笑,妒他织女嫁牵牛。”全诗均为散句,开头写昆仑儿骑象牵狮子、奚奴跨马不用鞍子,句意均与本题无关,只是借他们炫耀本领来兴起村童“立走水牛”的神乎其技。“江村小儿”四句写村童脚踏牛头在草地上跑过的画面,牛蹄擦草的声音,以及老虎差点被钝牛拱落井里,都是凭借想象以夸张画牛的生动传神。结尾杜生不赠水牛图,而转画沧洲图,似乎离题。将作者观画的想象通过“八十老婆拍手笑”的反应表现出来,更是俗得匪夷所思,但其中的联想有几层转折:观看沧州图之所以会引出牵牛织女,应指画中之水势通银河,如杜甫《戏题王宰画山水图歌》中“赤岸水与银河通”[290]之意,牵牛又恰与“立走水牛”形成呼应,如此曲折的用意,却深藏在老婆拍手笑的俗话之中。全诗意脉跳跃幅度极大,各节意思似不相干,只是出之以浅俗口语,令人不觉其突兀,但解读颇费思量,这就自然不同于古诗句意连属的传统节奏感。

顾况七古声调的变异还在于善用象声词的音响效果制造奇特语调。如《乌啼曲二首》其一[291]:“玉房掣锁声翻叶,银箭添泉绕霜堞。毕逋拨剌月衔城,八九雏飞其母惊。此是天上老鸦鸣,人间老鸦无此声。摇风杂佩耿华烛,夜听羽人弹此曲,东方曈曈赤日旭。”除末句外,其余句句从声音上落笔。开启门锁之声如同风翻树叶,钟漏水声竟致缭绕城墙,都是夸张。“毕逋”原出汉代童谣“城上乌,尾毕逋”[292],二字声母相同,又与象声词“拨剌”连成一片,将“八九其雏”振翅惊动其母的声响也放大了。风摇杂佩声与老鸦飞鸣声混成羽人所弹之曲,妙在全诗所写之声不知是“乌啼曲”的意境呢,还是道士奏曲导致城上栖乌惊飞的艺术效果?长篇七古《李供奉弹箜篌歌》[293]则是将弹奏手法和声响效果相结合,以大量三言、五言与七言穿插,声情句调与象声词紧密配合,逼真地表现出箜篌曲节奏的轻重迟速。如“珊瑚席,一声一声鸣锡锡。罗绮屏,一弦一弦如撼铃。急弹好,迟亦好;宜远听,宜近听。左手低,右手举,易调移音天赐与。大弦似秋雁,联联度陇关;小弦似春燕,喃喃向人语。手头急,腕头软,来来去去如风卷。声清泠泠鸣索索,垂珠碎玉空中落”“大弦长,小弦短,小弦紧快大弦缓。初调铿锵似鸳鸯水上弄新声,入深似太清仙鹤游秘馆”等等,“锡锡”“泠泠”“索索”都是象声词,加上“如撼铃”“如风卷”“喃喃向人语”“垂珠碎玉”“铿锵”的比喻,以及急弹慢拨、高举低放等弹奏姿势的描绘,还不失时机地插入乐曲意境给人的联想,如“秋雁度陇关”、鸳鸯弄水声、太清仙鹤游等等,令读者如亲闻其曲,身临其境。其中以俗语写“弹着曲髓曲肝脑”的境界:“往往从空落户来,瞥瞥随风落春草。草头只觉风吹入,风来草即随风立。草亦不知风到来,风亦不知声缓急。”用七言重叠递进的句式将风吹春草、草随风立的新鲜比喻化成俗耳听乐的体验,形容弹者能深入乐曲三昧,乐声舒卷自如,缓急变化不着痕迹,也能于俗中见奇。

除了弹曲以外,形容击鼓之声也是顾况擅长。如《丘少府小鼓歌》[294]只有四句:“地盘山鸡犹可像,坎坎砰砰随手长。夜半高楼沉醉时,万里踏桥乱山响。”鼓声之急骤如山鸡盘旋不止[295],“坎坎砰砰”以象声词状鼓声,用浅俗之语写鼓声越来越响,夜半人静时如踏桥震得乱山四处回响,不求美感而唯求声响效果,也是一奇。《公子行》[296]结尾“朝游冬冬鼓声发,暮游冬冬鼓声绝。入门不肯自升堂,美人扶踏金阶月”,以“冬冬”的象声词模拟鼓声,且在“朝游”和“暮游”的对偶句中重复相对,点出公子每日从早到晚在不绝的鼓声中消磨生命,角度新奇,对李贺《官街鼓》有直接的启发。诗里形容公子游猎和饮宴的放荡生活:“双镫悬金缕鹘飞,长衫刺雪生犀束。”连用声母和韵母近似的陌生语词,读来齿舌纠结。“红肌拂拂酒光狞,当街背拉金吾行”,写公子的横行无忌,以“狞”形容喝醉酒满脸泛出狰狞红光[297],尤其奇诡传神,令人联想到李贺的“花楼玉凤声娇狞”(《秦王饮酒》)。全诗以多个画面鲜明、印象强烈的特写片段组合,重现曹植《名都篇》的主题,为李贺乐府的艺术表现开出了新路。

顾况的七古在浅俗中也会夹杂生涩的语调。除上述《公子行》以外,又如《梁司马画马歌》[298]中“画精神,画筋骨,一团旋风瞥灭没”,“灭没”出自《列子》“若灭若没”[299],与“瞥”三个单音节字相连,前二字同韵母,后二字同声母,特别拗口。有的诗还采用早期七言的用韵和句式,如《同裴观察东湖望山歌》[300]头两句:“浴鲜积翠栖灵异,石洞花宫横半空。”七言的第四和第七字押韵,是早期七言单句成行时特有的现象。加上全诗八句中以句句韵夹隔句韵,三次转韵,语调便觉滞涩。另外《范山人画山水歌》[301]也仅八句,前四句是三三七七句式,后四句换成“忽如空中有物,物中有声。复如远道望乡客,梦绕山川身不行”。四四七七和三三七七句式的组合也是早期七言尚未形成时常见的一种杂言体,因节奏不易协调,四七组合后世极为罕见。诗人在这两组杂言之间还加了一个“忽如”的转折词,使之更散文化,“空中有物”两句又语意不明,遂使这首八句短歌形成流畅与坎顿交替的语调。

总之,和《箧中集》诗人一样,顾况古诗语词的难易夹杂、散句意脉的跳跃,都是背反古诗传统节奏感的原因所在。此外,他以同声和同韵字连续组合以导致喉唇纠纷的尝试,尤其是象声词的大量使用,也是对七言传统韵调的大胆创变,这些变化所追求的各种奇特的声调和表现效果,确实有助于表达出传统的抒情写意所不能充分显示的内心感觉,对后人进一步深究古诗声调的奥秘有重要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