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烂柯山的石梁

其实,抗战时期的衢州中学,是一所非常有实力的中学。当然,离开原已经习惯的学校,离开了原本已熟悉的同学和老师,对于查良镛来说,无疑有一种既留恋又有些失落的感觉。但在某种意义上,也并不一定是件坏事。

衢州中学创办于一九〇二年,是一所历史悠久的学校。整个抗战时期,由于全国各地的学校在抗战时期的流动性较大,所以流动到衢州中学任教的老师,好多是当年在国内各领域很有名望的教师。如先后到衢中任教的方光焘是语言学家,王西彦是作家,何植三是五四新文学时期有名的诗人,曹百川、张厚植的旧学根基很深,袁微子、陈康白、陈友琴等在文史方面都有真才实学,富有教学经验,皆一时之专业人才。这些来自各地的有名教师,无疑给当年在这里求学的学子带来了丰富而宝贵的知识,为他们日后成才打下了扎实的基础。这里当然包括了几十年后成为著名作家的金庸先生。

因为有高水平的老师的教导,当年衢中的学习气氛非常好,文风很盛。俗话说,名师出高徒,比如在一九四一年九月,学生自治会就创办了一个小刊物——《驼铃》。这本由学生自己办的文学旬刊,刊名由陈康白老师题写,虽在当时闭塞的山区创办,但内容丰富而有朝气。查良镛到了衢中后,在这样的环境里真可谓如鱼得水,他的写作能力很快就显露和发挥出来。到石梁不久,也即《驼铃》创刊前后,他就在金华的《东南日报》上发表了两篇文章,用的是老师给他取的笔名“查理”。

以“查理”为笔名的《一事能狂便少年》一文,发表在一九四一年九月四日《东南日报》副刊《笔垒》(第八四七期)上,题目取自他的同乡前辈王国维的诗句。这篇文章,文笔犀利,见解独到,字里行间抒发了年轻人的一颗正义之心。文中还不时对为国民党卖力、不尊重知识和学生人格的训导主任进行了抨击。

查良镛在《东南日报》所发表的这篇文章,当年,在衢州中学确是引起了一番小小的轰动,阅报栏前吸引了不少同学们注视的目光。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人比黄花瘦——读李清照词偶感》一文刊登在《笔垒》的版首,他对南宋词人李清照的名句大胆地提出了自己独特的看法:

对于真正不幸者的同情我以为是最高贵的一种感情。但故意的做作却完全是另外一件事。人类的弱点应该得到同情,但这同情不应该由这弱点的保有者故意地去求得。

这篇文章在一定程度上带有主观的偏激情绪,但正题反题的驳论却是精彩的,所运用的知识也很渊博,作为一名中学生,能写出这类文章也是不多见的。

作为此文作者的查良镛,抗战时期是一位热血青年,身处当时抗战的大背景下,他正好借用了李清照这位历史人物的词句,做了这篇文章。作者从社会现实出发,实际是在批评那种故作姿态的社会状况,“自我怜惜心理”“一切吟风弄月,缺乏战斗精神的思想”,一些在当时那个特定的时代里表现出的人的心态。

当年署名“查理”的这篇文章,我们今天还能在浙江省档案馆所存的《东南日报》缩微胶卷中读道:“……坚强地忍受吧,我们不要怨叹与诉苦。如果你还能够思想,能够行动,你所说的不幸实在是对真正不幸的侮辱。”今日,再重读查良镛这几句发自内心的激愤之语,所激起的余波,才是这文章的主题。查良镛当年能发表出如此文章,离不开一位名叫陈向平的副刊编辑的帮助。金庸发表的第一篇文章,是经陈向平修改后发表的,而金庸的第一篇小说,也是在陈向平的影响下创作的,甚或他当记者的生涯,也离不开陈的推荐。

当年,日本侵略者除了掷炸弹,还在金华衢州一带使用细菌战,对中国进行侵略。一九四一年全校举行“双十节”文艺会演,查良镛自己编导并主演的英语话剧《月亮升起》(Rising of the Moon)在石梁广场演出,观众虽大都听不太懂,却感到别致新颖。全校英语教师,则一致称赞演员们发音正确流利。每学期一次的全校性独唱比赛,唯有他唱的是英文歌,声调高亢而凄厉。而这时战事加剧,一九四二年四月,二十万日军沿浙赣线西进,衢州城的房屋几乎全被炸毁,人心惶惶。城里人一早就提着装了食品的警报袋出城避难了,石梁也不得安宁。早饭后,任课老师就分头带领学生疏散到山边树林里去上课。

有一个星期天,不少学生在教室里做作业,警报突然响起来,大家纷纷都疏散出去,跑到田边洼沟里躲避。十几分钟后,一架敌机在教室上空咆哮,然后低空盘旋,打了几个圈才飞走。对于日寇惨无人道的轰炸和灭绝人性的细菌战,查良镛都怀有刻骨铭心的记忆,直到半个多世纪以后,他对池田大作忆及这曾发生在他身边的战争,记忆还非常清晰。

战时印象最深的有两件事。一次日本空军投掷的炸弹在我身旁不远处爆炸。我立刻伏倒,听得机枪子弹在地下啪啪作响。听得飞机远去而站起身来后,见到身旁有两具死尸。面色蜡黄,口鼻流血,双眼却没有闭上。附近一个女同学吓得大哭,我只好过去拍拍她肩头安慰。另一次是日军进行细菌战,在浙江衢州城上空投掷鼠疫的细菌疫苗。当时我在衢州中学上高中,在乡下上课,鼠疫在衢州城中蔓延,病者绝对治不好,情况十分恐怖。哪一家有人染上了,军人将病人搬到衢江中的一艘船上,任其自死,七日后放火烧船,叫这家人换上新衣,什么东西也不能带,立即出门(官方补还其钞票),将整座房子烧了。当时我读高中二年级,同班有一个同学毛良楷君是体育健将,却不幸染上鼠疫,全校学生校工等立刻逃得干干净净。毛君躺在床上只是哭泣,班主任姜子璜老师拿钱出来,重金雇了两名农民抬毛君进城,送上江中的一艘小船。我是班长,心中虽然害怕,但义不容辞,黑夜中只得跟在担架后面步行,直至江边和毛君垂泪永别。回到学校,和姜老师全身互泼热水,以防身上留有传染鼠疫的跳虱。战争期间,唯一自觉有点勇敢的事就只这么一件。

对于长久留存在金庸心灵里的这些回忆,特别是对于抗日战争时期发生的国破家亡的记忆,永远难以磨灭。同学毛良楷,患鼠疫死亡,全校放假七天,查良镛心有余悸,可怕的鼠疫活生生地夺去了同学的生命,这是他第一次真实地感受到死亡的威迫和恐惧。他目睹同学被抬上死亡之船,小船孤零零地停在江上,上船就是被隔绝、就是等死。无情的战争夺去了母亲的生命、弟弟的生命,还有同学的生命,这些令人垂泪的一件件往事,永存在他的内心深处。

一九四二年的五月二十四日,日军攻陷金华、兰溪等地,衢州危在旦夕,迫于形势,学校决定停课疏散,学生纷纷离校。为了减轻负担,校方决定毕业班提前草草毕业,于是,查良镛的高中生涯也就此结束了,这一年他正好十八岁。不久衢州沦陷,八月,衢州中学也搬到了遂安县夏洲村,这个村位于偏僻的深山里。金庸在石梁的两年,是他求学生涯中难忘的一段时光。

十四年后,他在香港发表第二部武侠小说《碧血剑》时,还虚构了一个“石梁派”,写到了衢江,这一切都来自他的这段经历。

他在《碧血剑》中,曾这样描写道。

石梁离衢州二十多里,他脚步迅速,不消半个时辰就到了。石梁是个小镇,附近便是烂柯山。相传晋时樵夫王质入山采樵,观看两位仙人对弈,等到一局既终,回过头来,自己的斧头柄已经烂了,回到家里,人事全非,原来入山一去已经数十年。烂柯山上两峰之间有一条巨大的石梁相连,鬼斧神工,非人力所能搬上,当地故老相传是神仙以法力移来,石梁之名,由此而起。

第五回的回目“山幽花寂寂,水秀草青青”固然是形容他笔下的石梁女孩温青青,也是石梁留给他的美好印象。

作为人生的一个转折点,查良镛结束了他整个中学生涯,急急地离开衢州中学,离开美妙而神仙般的石梁,到一个新的地方去求学、谋生,等待他的将是另一种环境和新生活。但烂柯山上,两峰之间巨大的石梁,以及那一切美好、丑恶的人世沧桑,将永远地留在了一个年轻人的心间。